堂中巨大的沙盘上,清晰地呈现著青海湖(西海)周边、祁连山以南的吐谷浑故地山川地貌。
代表唐军的红色小旗已插遍要津,而代表吐谷浑各部的杂色旗帜则散落一旁。
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沙盘,缓缓开口:
“今日召诸卿来,所议唯有一事:吐谷浑已平,其地其民,当如何处置? 慕容顺其人,又当如何安置?
药师,你乃此战主帅,熟知彼方情势,你先说说。”
李靖起身,走到沙盘旁,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杆,指点着山河走势,声音沉稳清晰:
“陛下,诸公。
吐谷浑立国青海、河湟之地,已近三百年。
其地高寒,多草原、荒漠、盐泽,农耕不易,民多以游牧为生,逐水草而居,部落分散。
此次我军虽犁庭扫穴,击溃其主力,擒杀伏允,迫降慕容顺,然其地广人稀,部落多有远窜雪山荒漠者,若全赖武力镇守,耗资巨大,且易激起反复。”
“慕容顺此人,” 李靖木杆轻点吐谷浑王城伏俟城的位置,“乃伏允嫡子,素有贤名,与其父及权臣天柱王不睦。
此次主动归降,诛杀天柱王,于我军有益。
其于吐谷浑各部中,尚有几分人望。
然,其性柔弱,权谋不足,能否真正统合残部,安定地方,尚未可知。”
他顿了顿,总结道:
“故,臣之浅见:吐谷浑之地,不宜立刻如内地设州立县,强行直接管辖。
其民风未附,地理特殊,当以羁縻为主,徐徐图之。
慕容顺,可立为傀儡,以安其部众之心。
然,需驻军要害,遣能吏辅佐(实为监视控制),征其赋税,调其兵马,使其永为大唐藩屏。”
李靖的策略,是典型的、也是这个时代最稳妥的“羁縻-都护”制度思路。
承认当地贵族统治,但通过军事威慑和政治控制,使其服从中央。
这与历史上唐初对许多边疆民族的政策一脉相承。
房玄龄捻须点头:
“卫国公老成谋国之言。
吐谷浑新破,人心未定,强改制度,恐生变乱。
以慕容顺为名,行我大唐之实,是为上策。
可仿突厥旧例,于其地设都护府,遣汉官精锐镇之,屯田积谷,教化其民。
慕容顺,可册封为郡王或国公,赐李姓,以示荣宠,亦行笼络。”
魏征则补充道:
“陛下,羁縻之策,贵在诚信。
既已许诺慕容顺,当示以宽大。
然,都护府之设,权责必须明晰。
吐谷浑内部政令、赋税、兵员征调,需经都护府核准。
其贵族子弟,可选派聪颖者入长安国子监或四门学,习我礼仪文化,渐染华风。
此乃长久羁縻之道。”
程咬金大嗓门响起
:“要俺说,慕容顺那小子既然服了软,就给他个官做,让他替咱们看着那帮吐谷浑人。
不过兵权可得抓在咱们自己手里!老牛,你说是不是?”
他捅了捅旁边的牛进达。
牛进达性格更沉稳些,点头道:
“程公所言甚是。
驻军必不可少,且需是精锐。
吐谷浑之地,虽苦寒,然控扼河西,西通西域,南接吐蕃,战略要地。
都护府非但要有镇抚之权,更需有临机决断、协调诸军之能。
人选,至关重要。”
众人的意见,基本都倾向于在吐谷浑设立都护府,册封慕容顺为羁縻统治者,实行间接管理。
这符合当时的认知和政治习惯。
就在这时,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响起:
“陛下,诸公所言,皆是老成持国之道。
然,臣有一问:突厥故事,今时今日,成效究竟如何?
可为我吐谷浑之完全范本否?”
众人望去,说话的是张呈。
他不知何时已走到沙盘的另一侧,手指正轻轻点在代表突厥故地的位置。
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:
“哦?文和有何高见?但说无妨。”
张呈直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:
“突厥归附,陛下行分化瓦解、合而为一之策,已近十载。
成效,有目共睹。
部分突厥部众,已弃毡帐,习耕种,安居边郡。
与蓝田的皮毛、牲畜贸易,更是让许多突厥贵族、牧民,尝到了不必刀头舔血,亦可丰衣足食的甜头。
此乃陛下圣德,亦是经济之力、生活之利使然。”
他话锋一转:
“然,突厥大部,尤其是漠北、西域之偏远部落,其心仍未完全归附。
虏掠之性难改,部落酋长野心未熄。
尉迟恭将军坐镇北疆,所防者,正是此辈。
为何?盖因我大唐对突厥之文化浸润、经济捆绑、乃至行政管理,尚未深入其骨髓,未能彻底改变其生存方式与社会结构。
羁縻都护府,可稳一时,难定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