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这番决断,显然是在张呈的激进方案与房玄龄等人的保守意见之间,找到了一个具有可操作性的平衡点。
既设立了都护府保持军事和政治控制,又没有立刻放弃羁縻手段;同时,在核心区域开始尝试直接统治和文化经济渗透,为未来的彻底消化打下基础。
这既体现了他的雄心,也展现了他的谨慎和务实。
房玄龄、魏征沉思片刻,齐齐拱手:
“陛下圣断!刚柔相济,思虑周详,臣等附议!”
程咬金咧嘴笑道:
“陛下这法子好!有老牛在那边镇著,哪个敢龇牙?慢慢收拾,总能收拾服帖!”
牛进达肃然领命:
“末将领旨!必不负陛下重托,定使青海安宁,渐染华风!”
侯君集也点头称是,心中却对未能主导此事略感遗憾。
李靖抚须,眼中露出赞许。
陛下此举,深得兵法“奇正相生”之妙。
既有正兵(都护府镇抚),也有奇兵(直管同化渗透)。
张呈也微微躬身:“陛下明见万里,因地制宜,此策可行。”
他知道,一口吃不成胖子。
李世民能采纳他方案的核心思路(直管、同化、经济文化手段),并开始尝试,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突破。
历史的惯性是强大的,但只要开了头,播下种子,未来就有无限可能。
“既如此,便依此议。玄龄,魏征,会同兵部、户部、礼部,尽快拟定青海都护府建制、官员选派、屯田实边、互市官学等具体章程。牛卿,你亦参与,熟悉情势,早日赴任。”
李世民一锤定音。
“臣等遵旨!”
两仪殿小议事堂内的空气,在李世民那番“刚柔并济、步步为营”的定策之言后,并未松弛,反而更加凝滞。
沙盘之上,青海湖与河湟谷地的模型静默无言,却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。
如何将纸面上的“四策”化为现实,尤其是其中最为精妙也最为困难的“徙归化突厥以实河湟”、“强化州县、经济文化渐进同化”之策,需要一个强有力的、能够完美理解并执行此复杂意图的核心人物。
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每一位重臣。
李靖老成谋国,然新辞相位,且长于军事筹谋,于民政、经济、乃至这等需要精细操作、长远布局的民族融合事务,非其专长,亦不宜再予重权。
房玄龄、魏征乃治国良相,统筹全局、制定纲要是其所长,但让他们亲赴边陲,调和胡汉,处理移民屯垦的琐碎庶务,实为大材小用,且未必能适应边地特殊情势。
侯君集新晋国公,锐气正盛,然其性刚猛,用兵或可,抚民非宜,且让他去主持这等需要极大耐心和怀柔手腕的事务,只怕会激起变乱。
程咬金、牛进达皆百战宿将,牛进达已被定为青海都护,专司镇抚军事,民政非其主业,且此等涉及多方协调、创新开拓之事,已超出其经验范畴。
那么,还有谁?
此人不需是顶尖的军事家,但必须有足够威望,能震慑边疆,协调军、政、民各方;
必须通晓经济民生,能有效组织移民、屯田、商贸;
必须心思机巧,善于变通,能处理复杂的民族关系和突发状况;
必须忠诚可靠,能深刻理解并坚定不移地执行他这位皇帝“以胡为桥,化胡为汉”的深层战略意图,而非简单的镇守或羁縻;
更重要的是,必须有跳出窠臼、开创新局的能力和魄力,能将工学院那些新奇技艺、将“经济捆绑、文化浸润”的理念,真正在河湟那片土地上生根发芽,打造出一个可复制的样板。
此人的身影,在李世民脑海中逐渐清晰。
他或许不是朝堂上最循规蹈矩的,或许总是惹出些风波,但其能力、其眼光、其手段,尤其是那份总能于寻常处见奇崛、化腐朽为神奇的“鬼才”,恰恰是打开河湟局面最需要的东西。
而且,让他去或许还能一石数鸟。
思虑及此,李世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个似乎又开始神游天外、或者说在思索著其他什么点子的身影上。
堂中一片寂静,众人都在等待皇帝对具体执行人选的决断。
只见李世民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叩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青海方略已定,然行胜于言。牛卿坐镇都护,朕无忧矣。
然,徙民实边、兴学开市、调和胡汉、导引新业、督导屯垦此等千头万绪、需通盘筹划、精细操作、更需别开生面之事,非干练能臣、胸有丘壑者不可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直射向张呈:
“蓝田郡公张呈。”
被点到名字的张呈,似乎刚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回,脸上那惯常的惫懒神色微微一滞,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。
他抬起头,看向御座上的皇帝,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。
让他去?去河湟?主持这摊子事?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沙盘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