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十年,四月末。
陇右道,鄯州境内。
连绵的春雨将黄土官道浸润得泥泞不堪,却洗不去天地间那份苍茫与初生的绿意。
蓝田郡公、河湟宣抚使张呈率领的庞大队伍,在历经近两个月的漫长跋涉后,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站——鄯州治所湟水县。
当那座墙体斑驳的土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饶是早有心理准备,张呈心中仍不免一叹。
城郭低矮,民居散乱,空气中弥漫着牲畜与人的粪便、柴烟的味道。
与繁华规整的长安相比,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然而,城头猎猎飘扬的唐字大旗,以及城外连绵起伏、戒备森严的军营,又清晰地昭示著,这里已是大唐的疆土。
青海都护、右武卫大将军牛进达得报,亲率麾下将校出城十里相迎。
这位以沉稳著称的老将,年约五旬,面容黝黑,风霜刻痕深刻,一身明光铠在高原的阳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他见到张呈,抱拳为礼,声如洪钟:“末将牛进达,恭迎宣抚使!”
“牛将军辛苦!”
张呈下马还礼,目光扫过牛进达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将领,以及更远处若隐若现、向这里张望的胡人身影。
无需多言,一股无形的压力与暗流已然扑面而来。
入城,至原鄯州刺史府改建的临时宣抚使司衙门。简单的接风宴席后,牛进达屏退左右,只留几名心腹将校与张呈带来的裴行俭、马周、苏定方等核心成员。
“文和,” 牛进达的眉头紧紧锁著,开门见山,语气凝重,“你来得正好,也来得不是时候。”
“哦?将军何出此言?”
张呈示意他但说无妨。
“自去岁平定吐谷浑,擒杀伏允,迫降慕容顺,我军驻扎于此,表面看,诸部臣服,四境稍安。
然,自去岁末朝廷决议不立慕容顺为可汗、设都护府直管的消息隐约传回,这河湟之地,便如同将沸未沸的油锅!”
牛进达手指重重戳在粗糙的木案地图上,“那些吐谷浑旧日的王族、贵族、大部酋长,原先还指望靠着慕容顺这面旗子,继续保有他们的权势、牧场、奴隶。
如今希望破灭,他们岂能甘心?”
他详细道来:这些旧贵族不敢明面反抗大唐兵锋,便使出阴损手段,暗中散播种种流言。
说什么“唐人是贪图我们的草场和牛羊,要来抢走一切”、“归顺唐朝,男子都要被抓去修城到死,女子沦为奴妾”、“天可汗要把所有吐谷浑人都变成耕田的汉奴”
流言在诸部中迅速蔓延,本就因战乱而惊恐不安的底层牧民、农奴更是人心惶惶。
“已弹压了不下十起骚乱。”
牛进达语气森然,“有小股牧民冲击我军粮队,有部落拒绝缴纳约定的牛羊,还有人造谣说我们在水里下毒
每次弹压,虽然暂时压服,但那些旧贵族便趁机哭喊‘唐军暴虐’,反而让流言显得更‘真’!
如今,许多部落对我军防范极深,交易停滞,派去的通译、使者也常被冷遇,甚至遇袭。
我们像是陷在了一片充满敌意的泥沼里,有力使不出!”
苏定方冷哼一声:
“一群跳梁小丑,何不派兵逐个清剿?杀几个为首的,自然就老实了!”
裴行俭摇头:
“苏将军,此非上策。吐谷浑诸部散居山谷草原,清剿难尽,反易激起更大规模的叛乱,且正中他们下怀,坐实‘唐军暴虐’之言。
眼下春草未深,战马不肥,并非大规模用兵良机。
且我等初来,首要任务是立足、抚民、建城,而非一味征伐。”
马周亦道:
“流言可畏,在于其能蛊惑人心。人心不服,纵有十万大军,亦难长治久安。需得破解流言,收拢人心,方是根本。”
张呈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。
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一些,旧贵族的反抗不是军事对抗,而是更棘手的舆论战和心理战。
牛进达的武力弹压,某种程度上反而加剧了对抗。
这需要一个更巧妙、更彻底的办法。
他正要开口,亲卫队长薛仁贵快步走入,双手呈上一封带有火漆、印有特殊标记的信函,低声道:
“公爷,长安六百里加急。”
张呈心中一动,接过信函。
这个时候从长安来的加急信件他挥退薛仁贵,当众拆开。
信是长孙皇后亲笔,语气亲切,先问候了路途辛苦,然后笔锋一转,写道:
“另有一桩天大喜事,需告于文和知之。
九江自你离京后,入宫小住,本宫见其精神短乏,特请孙先生与太医署秦博士共诊。
反复详查,确知九江已身怀六甲,珠胎暗结,至今已近两月!
胎气初固,然九江素体偏弱,又兼思夫心切,仍需精心将养。
本宫已留她在立政殿偏殿安胎,太医署日夜看顾,一切安好,文和勿念。
此乃上天厚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