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进达略一思索,答道:
“吐谷浑人原信奉萨满,敬拜山川、日月、祖先之灵。
各部皆有巫师,或称‘孛’(bo,二声),在部民中颇有影响力,能行医、占卜、传达‘神意’。
那些旧贵族散播流言,也多借这些巫师之口,或与之勾结。”
“孛” 张呈咀嚼著这个词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决断,“好。那便从这‘孛’入手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张呈并未大张旗鼓地颁布新政,也未立即着手建城事宜,而是带着裴行俭、马周以及一队精干护卫(包括已崭露头角的薛仁贵),在牛进达派出的向导和“听风”人员的暗中引导下,轻车简从,深入鄯州、廓州附近的几个吐谷浑部落聚居地。
他不穿官服,只作寻常唐人富商打扮,通过通译,与遇到的牧民、工匠、甚至小头人闲聊,观察他们的生活,倾听他们的恐惧与希望。
同时,他也秘密接触了几个在当地颇有声望、但似乎对旧贵族不满,或处境相对中立的“孛”。
他了解到,吐谷浑社会等级森严,旧王族和贵族(称作“论”或“尚”)占有大量最好的牧场、牲畜和奴隶(称作“庸”或“客”),普通部民(“百姓”)则需向他们缴纳沉重的贡赋,承担劳役,地位低下。
而最底层的奴隶,更是毫无权利,生死操于贵族之手。
旧贵族宣扬的“唐人抢掠”,实则他们自己才是最大的掠夺者和压迫者。
许多底层牧民和奴隶,生活困苦,对贵族敢怒不敢言。
摸清了这些,一个清晰而狠辣的计划在张呈心中成形。
十日后,张呈以大唐皇帝钦差、河湟宣抚使的身份,在鄯州城外举行了一场规模浩大的“祭天抚民”仪式。
他事先放出风声,言大唐天子乃“天可汗”,受命于天,抚育万民,今特遣天使至此,沟通天地,聆听神意,为河湟百姓祈福消灾。
仪式当日,牛进达调集数千精兵,甲胄鲜明,列阵于野,军威肃杀。
张呈高台而立,身着钦差袍服。
他并未请中原僧道,而是让人“请”来了三位在河湟诸部中名声较好、经他考察后认为可以争取的资深“孛”。
这三位“孛”起初忐忑不安,但在张呈私下给予重金许诺(言其协助大唐沟通神人,将来可为诸“孛”之首,享朝廷供奉),并展示了一些工学院带来的“神异”之物(如凸透镜聚光生火、简易指南针、纯度较高的烈酒等)后,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。
仪式上,张呈首先以最庄严的礼节,祭拜了当地人心目中的圣山(日月山)和圣湖(青海湖)之神,贡上丰厚的祭品。
然后,他请三位“孛”上场,举行传统的萨满仪式。
仪式高潮,其中一位最年长的“孛”突然浑身颤抖,口诵古老的咒文,然后以一种空灵而威严的声音宣称:
“天地神灵昭示:
吐谷浑气数已尽,非因其民不善,乃其贵族无道,欺凌弱小,亵渎神灵,故招天谴。
今‘天可汗’受命于天,仁德广被,遣天使至此,非为掠夺,实为解民倒悬,扫除污秽!
顺从唐者,可得草场安居,可得牛羊繁衍,可免贵族盘剥,子女可入学堂,习礼仪,成为大唐编户齐民,受天可汗庇护!
此乃天神赐予众生之新生,若有抗拒,便是违背天意,必遭神罚!”
这番话通过通译高声传遍全场。
许多底层牧民和奴隶听得目瞪口呆,将信将疑,但看到平日尊敬的老“孛”如此言之凿凿,又见唐军军容鼎盛,祭品丰厚,而那位大唐钦差神情庄重,不似作伪,心中天平开始倾斜。
张呈趁热打铁,当场宣布:
将以这三位传达“神谕”的“孛”为首,组建“河湟祀奉司”,由朝廷认可并供养,专司沟通神人,教化百姓,三位“孛”皆赐七品散官衔,岁有俸禄。
这一手,直接釜底抽薪,将原本可能被旧贵族利用的宗教解释权,抓到了自己手中。
用“神谕”对抗流言,效果立竿见影。
许多部民开始私下议论:
“原来唐人是天神派来解救我们的?”“那些贵族老爷们才是招来灾祸的根源?”
流言的势头被初步遏制,但张呈的狠招才刚刚开始。
祭天仪式后不久,张呈发布《宣抚使司告河湟百姓书》,以“秉承天意,廓清污浊,伸张正义”为名,宣布在鄯、廓、河三州之地,设立“诉苦申冤台”。
他宣称:“凡受旧日吐谷浑贵族、头人欺压盘剥,夺其牛羊,占其草场,伤其亲族,使其为奴者,皆可前来申告。
本使代天可汗巡守,必为尔等做主,追还财物,严惩凶顽!有‘孛’与大唐官吏共同受理,确保公正。”
起初,无人敢信,无人敢来。
张呈不着急,他让“听风”人员和已暗中投靠的少数吐谷浑人,扮作苦主,前去申告了几桩证据确凿、贵族名声极差的旧案。
张呈雷厉风行,派苏定方率兵直接将涉案贵族锁拿,当众审讯,查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