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抬头,灼灼目光射向张呈,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哑:
“好!好!陛下圣明!文和,你小子难怪陛下点名要老夫亲自押人过来,原来原来是有这等泼天的大事、快事等著某!”
他迫不及待地抓起那几张麻纸,上面是张呈以炭笔绘制的进军路线图、高昌及周边城防简图、敌军(高昌军及可能介入的西突厥军)兵力部署推测,以及详细到令人发指的作战阶段划分、后勤节点、甚至包括利用工学院新制“火药”进行攻坚、心理战分化敌方的设想。
看着这份构思缜密、大胆新奇却又环环相扣的作战计划,尉迟恭越看越兴奋,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张呈肩头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哈哈大笑:
“好小子!真有你的!这谋划,这图,比兵部那些酸丁搞的强出百倍!
连用那劳什子‘火药’炸城墙、派细作散播流言都想到了!
此战,稳了!”
他兴奋地在并不宽敞的密室里踱了两步,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麾下铁骑踏破高昌城头,唐字大旗在西域风中猎猎飘扬的景象。
然而,这股炽热的战意翻涌之下,另一股被强行压抑了多年的复杂心绪,却也在此刻,借着旧人重逢、心境激荡的缝隙,不受控制地悄然溢出。
“好小子,” 尉迟恭停下脚步,目光重新落在张呈脸上,那眼神里的炽热稍微褪去,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,带着几分感慨,几分追忆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与不甘,“当年在长安,某就觉得你小子对胃口,是块好材料。
满长安城,谁不知道,你张呈,是我尉迟敬德看上眼、想招回家当女婿的后生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粗鲁的直率,却又难掩其中的耿耿于怀:“也就是太上皇哼,太上皇他老人家横刀夺爱。
我这做臣子的,还能如何?哼。”
他连哼了两声,那哼声里,有对往事的无奈,有身为臣子不得不退让的憋屈,或许,还有对命运弄人的一丝怨怼。
当年,他虽然嘴上说著瞧不上,实际上对于自家夫人张罗张呈与自家英华的事情,他是默认的。
谁知,转眼间陛下赐婚,对象竟是九江公主,天家贵胄,他尉迟恭再有天大的功劳和脾气,又能如何?
只能将那份赏识与遗憾,连同那份可能结下的亲缘,一并深埋心底。
可有些事,埋了,不代表忘了。
尤其是,当他看到自家女儿,自那之后,便像是换了个人。
不再有少女的娇憨与对未来的憧憬,而是有些决绝的,正式对他们夫妇言明,此生愿长伴父母,操持家业,婚事不必再提。
女儿那平静眼眸深处藏着的黯然,他这做父亲的岂能毫无察觉?
可这心病,无药可医,无人可诉。
今日,在这远离长安的边陲密室,面对这个曾可能成为女婿、如今已是帝国驸马、并且即将与他共创不世之功的年轻人,在巨大战事冲击心绪的激荡下,这份深藏多年的块垒,终究是没忍住,冲口而出。
话一出口,尉迟恭自己似乎也觉不妥,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与尴尬。
他生硬地别开脸,目光扫过密室内简陋的陈设,试图将话题扯开,但那扯开的动作,却更显刻意与滞涩。
“罢了,陈年旧事,提它作甚!”
他挥了挥手,仿佛要驱散空气中的什么无形之物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粗豪,却掩不住那一丝不自然。
“算算日子,九江公主殿下怕不是也即将临盆了吧?你小子,倒是双喜临门!”
他试图用张呈的家事喜讯来冲淡方才的失言,也将自己的心绪拉回正轨。
张呈一直静静地听着。
他心中轻轻一叹,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,那抹宗正寺里的茉莉清香似乎仍停留在记忆深处。
造化弄人。
这四个字,无声地划过张呈的心头。
有对往事的些微感慨,有对那位无缘女子的淡淡歉然,但更多的,是一种对命运无常的默然。
他与九江,情投意合,天家赐婚,已是美满。
过往云烟,无论其中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涟漪与遗憾,都只能随风散去。
“尉迟公,” 张呈收敛心绪,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沉稳,拱手道。
“内子确已近产期,有皇后殿下在宫中亲自照料,想来一切安好。多谢公爷挂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,落在那份作战计划上,“眼下,高昌之事,关乎陛下大计,关乎丝路命脉,关乎我大唐西陲百年安宁。
公爷既领圣命,统御诸军,不知对此方略,还有何高见?我等需尽快议定细节,调集兵马粮秣,以应万全。”
见张呈神色如常,迅速将话题拉回正事,尉迟恭心中那丝尴尬与怅惘也迅速被压下。
他本就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豪杰,方才一时失言,此刻既已说开,便不再纠结。
战事当前,才是男儿本色!
他用力搓了搓脸,眼中精光重现,大步走回案前,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