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十年，深秋，长安，太极宫。
朔风已带着些凛冽，掠过宫殿巍峨的鸱吻与斗拱，却在立政殿周遭被一股无形的暖意与焦灼冲淡。
殿内炭炉烧得正旺，驱散了寒气，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紧张与期盼。
今日并非大朝，但李世民下朝后，未回两仪殿批阅奏疏，甚至未换下沉重的朝服，便脚步匆匆，近乎小跑地穿过长长的宫廊，径直往立政殿而去。
随侍的王德及一众内侍几乎要跟不上天子的步伐，只能屏息疾趋，心中皆知缘故——九江公主今日一早便破了羊水，且御医与孙思邈均言，怀的极可能是双胎。
双生之喜，于天家、于勋贵，本是锦上添花的大吉之兆。
然而在这个时代，医疗条件有限，双胎对产妇而言，不啻于一道生死关。
饶是九江公主正值韶华，身体底子不差，又有孙思邈这等神医坐镇，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这数月来，心始终是悬著的。
尤其是十日前，张呈自河湟发回捷报，言安西新城墙垣已成，移民初步安定，更提及与尉迟恭密议经略西域之事，字里行间透著山雨欲来的锋锐。
皇帝欣慰之余，对妹妹的牵挂也更深了一层——文和在外为国披荆斩棘，他的妻儿，绝不能有丝毫闪失。
立政殿偏殿内，气氛凝重中透著一丝奇异的安静。
太上皇李渊一身常服，坐在软榻上，手中捻著一串念珠，目光时不时瞥向紧闭的产房门户，素来平静的脸上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。
长孙皇后坐在他下首，手中虽拿着一卷书，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，美丽的眉眼间锁著化不开的忧虑，耳中敏锐地捕捉著产房内隐约传来的每一点动静。
长宁公主李丽娘今日也特地从学院赶来，静静侍立在皇后身侧。
少女身量已长开不少，气质沉静，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，面容清丽，眉宇间已隐隐有几分其母长孙皇后的风仪，又带着其师（父）张呈熏陶出的理性与专注。
只是此刻，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泄露了内心的紧张。
她不时望向产房，又望向殿外，眼中是纯粹的担忧与期盼——为九江，也为她那位远在边陲、视她如亲生、授她以学识抱负的“先生”父亲。
先生即将有后，她心中既为先生和阿娘（九江）高兴，又难免牵挂阿娘生产的安危。
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。
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。
产房内起初是压抑的呻吟，后来传来孙思邈沉稳的指挥声和女医官、稳婆们急促却有条不紊的应答。
有宫人端著热水、布巾进出，神色肃穆。
就在李世民踏入立政殿前庭的瞬间——
“哇——！”
一声清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，骤然穿透房门，响彻偏殿！
所有人精神一振！李渊捻动念珠的手停住了，长孙皇后猛地站起，丽娘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，高阳也踮起了脚尖。
然而，未等众人脸上的喜色完全展开——
“哇——！”
又一声同样嘹亮、却似乎稍显细弱的啼哭，紧随其后，接踵而至！
双胎！真的是双胎！而且听这哭声，似乎都很有力？
偏殿内一片寂静，随即，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上每个人心头。
李渊长舒一口气，脸上皱纹舒展开来，露出笑容。
长孙皇后双手合十，低声念了句佛号，眼中已有泪光闪动。
丽娘更是欢喜得差点跳起来，紧紧握住了身旁高阳的手。
李世民恰在此时迈入殿中，正好将第二声啼哭听了个真切。
他脚步一顿，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情绪占据，甚至来不及向父亲行礼，便急问道：
“生了？母子可还安好？”
话音未落，产房门开，孙思邈与一名资深女医官并肩走出。
两人脸上虽带着疲惫，但眉宇间皆是轻松与笑意。
孙思邈上前，对着帝后及太上皇躬身一礼，声音带着欣慰的沙哑：
“恭喜陛下，恭喜皇后殿下，恭喜太上皇！
公主殿下平安诞下麟儿凤女，乃是一对龙凤双生！
公主殿下虽耗力甚巨，然胎位正，产程顺，加之平素养护得宜，又有
呃，一些特制药物器械辅助，” 他含糊地带过了张呈留下的某些“超世代”产科技巧和药品，
“现已止血稳神，只是虚弱熟睡，并无大碍。两位小殿下哭声洪亮，身体康健，实乃天佑！”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
李世民连说了三个好字，喜动颜色，大步上前，竟亲自扶起孙思邈，“孙先生辛苦了！诸位医官稳婆，皆有重赏！快，让朕看看外甥和外甥女！”
很快，两位被包裹在明黄色襁褓中的婴孩，被乳母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。
先出生的是个男孩，小脸还皱巴巴的，但眉眼轮廓已能看出几分张呈的清俊。
后出生的是个女婴，更为秀气些。
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，偶尔动弹一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