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干如今已年近二十,气质日渐沉稳,闻言恭敬道:
“父皇圣明,知人善任。
姑父大才(有长孙无忌在场时,称呼张呈为姑父以作区分),于国于边,皆立不世之功。
儿臣在长安,亦常读姑父自河湟、高昌发回的文书,其中移民实边、以工代赈、胡汉同治、乃至这联盟之策,皆发人深省,非寻常章句之学可比。
儿臣受益良多。”
“哦?”
李世民颇感兴趣地看了儿子一眼,“你能看出其中门道,甚好。
治大国如烹小鲜,既要懂得圣贤道理,更要明白这些实实在在的治民、理财、驭外之术。
你姑父所行,看似新奇,甚至有些
不循常理,然内核皆是为国为民,务实高效。这一点,你当时时体味。”
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李承干躬身。
蓝田,工学院。
与长安皇宫的庄严肃穆、西域战场的金戈铁马不同,工学院内是一片井然有序却又充满活力的繁忙景象。
高大的水轮在溪流推动下隆隆转动,带动着隔壁纺纱坊内的新式织机;铁器工坊里火星四溅,叮当之声不绝于耳;农学试验田中,学子们正记录著新一茬耐寒作物的长势;算学馆内,噼啪的算盘声与低声讨论交织。
学院中央的“格物楼”三层,是祭酒长宁公主李丽娘处理院务之处。
房间宽敞明亮,堆满了图纸、模型、账册与各地来信。
此刻,丽娘正伏在宽大的书案后,审阅著一份关于向河湟、高昌方向调拨第二批农具、药材和匠人的计划。
她身着便于行动的浅碧色襦裙,长发简束,眉宇间已褪去了大半少女的青涩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、沉稳与隐隐的威仪,目光扫过文书,迅捷而精准。
她并非独自忙碌。
书案左侧,高阳公主正对着一堆来自西域的矿物样本和粗糙地图抓耳挠腮,面前铺着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草图。
“阿姐,你看这里,” 高阳指着地图上一个点,眼睛发亮,“龟兹使者偷偷递来的消息,说他们国北面山里有种黑石头,能烧,而且烧起来烟很大,火力却比木柴强不少!
我琢磨著,会不会跟咱们工学院之前试过的石炭(煤)差不多?
要是真的,那边开矿炼铁可就方便多了!
就是这运输哎呀,好麻烦!”
她嘴上说著麻烦,脸上却全是发现新玩具的兴奋。
高阳的思维向来天马行空,不循常规,往往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现问题或提出解法,丽娘已多次倚重她这份“奇思”。
书案右侧,武玥正拿着一份人员考评名录,凝神细看。
她身姿挺拔,容颜明媚,更有一双沉静幽深的眸子。
她不像高阳那样外向,说话行事总是不疾不徐,却总能将复杂的人事、物资调度梳理得井井有条,提出的建议也往往切中要害,于细微处见真章。
此刻,她轻声道:“殿下,此番派往高昌的工匠队,领队的王匠头手艺是好的,但性子略急,且贪杯。
西域情况复杂,是否需增派一位沉稳踏实的副手,既辅助技艺,也稍作牵制?
另外,这是我初步拟定的随行学徒名单,请殿下过目。
其中有三人家中似有困难,已请裴夫人(裴行俭妻,协助管理学院附属的慈济坊)着人探望,发放了些钱粮,以安其心。”
丽娘接过名单,赞许地看了武玥一眼:“玥娘思虑周详,便依此办理。
副手的人选,你可有建议?”
“锻钢坊的刘师傅,为人木讷少言,但手艺扎实,做事极稳,或可胜任。”
武玥从容答道。
“好,就他了。”
丽娘提笔批注,又对高阳道,“高阳,关于那黑石,你写个条陈,将你的推测、可能的用处、开采运输难题以及想进一步了解的问题都列清楚,我让人连同样本一起,加急送给先生。
他在西域,或能就地查验,更有用处。”
“好嘞!” 高阳爽快应下,立刻埋头去写,嘴里还嘀咕著,“要是真能用,说不定以后西域打仗,都不用愁柴火了”
三人配合默契,效率极高。
偌大一个工学院,弟子过千,涉及工农医算诸多门类,与朝廷各部、边疆军镇、乃至各地工坊联系日深,事务繁杂无比。
但在丽娘的统筹下,在高阳的“奇兵”和武玥的“稳守”辅助下,学院运转得井井有条,不仅满足了河湟、安西前线源源不断的技术、物资需求,自身的教学研究也未停顿,反而因与实践结合更加紧密而迸发出新的活力。
李世民悄然来到格物楼下时,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他没有让人通传,站在庭院中,透过敞开的窗户,望着楼上那个伏案疾书、已然隐隐有大家风范的女儿,望着她身边那两个同样出色、各具特色的助手,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慰。
“陛下?” 侍从官低声询问。
李世民摆摆手,没有上楼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