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官小心翼翼地禀报了今日朝堂上关于吐蕃求亲、陛下震怒、国舅被斥的经过。
长孙皇后静静听着，手中捻动着一串光滑的檀木念珠，良久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却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。
“这一天，终究还是来了”
她望向窗外灼灼的桃花，目光悠远而怅惘。
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
这个道理，她岂能不懂？
当年文和（张呈）崭露头角，她便知其才华惊世，但也知其中蕴藏的风险。
所以当二哥（李世民）最初想外放文和去历练时，她是反对过的。
并非不信任文和的能力，而是深知，锋芒过露，必招人嫉。
尤其是文和行事的风格，往往不循常理，触碰太多旧有利益的藩篱。
可她拗不过她的丈夫，那位志在超越秦皇汉武、创建不世功业的帝王。
他想看看，这个总能带来惊喜的妹夫，究竟能将大唐带到何等崭新的高度；
他想用文和的“奇”，来破开那些盘根错节的“常”，为大唐注入前所未有的活力，开拓前所未有的疆土。
这份雄心，她理解，甚至钦佩。
然而，她也看得分明。
文和做得太好了。
好到以令人目眩的速度，在河湟扎下根，在高昌立下威，在布局西域。
这份功业，这份声望，莫说朝中那些本就忌惮的世家权贵，便是她那位雄才大略、自信无比的丈夫，内心深处，难道就真没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吗？
那不仅仅是欣慰，或许，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本能忌惮。
如今，她的兄长，长孙无忌，选择了这个时机出手。
她了解兄长，他此举绝非仅仅因为派系之争或个人好恶。
他是看到了风险，看到了文和与皇权之间那根可能越绷越紧的弦，选择了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，以“忠臣”的姿态，去试图“拨正”这艘巨轮的航向，或者至少，提醒掌舵的皇帝。
这已经超出了她可以用家族亲情去弥合、去压制的范畴。
这是国政，是权力格局的深层博弈。
她这个身体日渐衰弱的皇后，夹在至亲的兄长与同样至亲的妹妹、妹夫之间，又能如何？
“九江那边” 她轻声问。
“公主殿下尚在月子中，陛下已严令封锁消息，不得让此事惊扰。”
女官低声回道。
长孙皇后点点头，心中稍慰，复又升起对妹妹的怜惜与担忧。
九江刚经历生产之痛，又闻此风波，即便不知详情，怕也难心安。
“丽娘那孩子呢？工学院可还安稳？”
“回殿下，长宁公主处似乎已听闻风声。但公主殿下依旧如常处理院务，只是”
女官迟疑了一下，“学院内今日确有种种流言，人心略有浮动。
高阳公主与武家娘子，似乎正协助公主殿下弹压。”
长孙皇后闭上眼，手中的念珠捻动得快了些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这场由吐蕃求亲引发的风波，恐怕才刚刚开始。
它搅动的，不仅是朝堂的格局，边关的局势，更是她身边至亲之人的命运，以及那个她同样寄予厚望、被视为未来之光的工学院的安稳。
她能做的，似乎只有在这深宫之中，默默祈祷，祈祷她的丈夫能保持清醒与信任，祈祷她的兄长不要行差踏错，祈祷文和能安然渡过此劫，祈祷丽娘那孩子，能扛住这突如其来的风雨。
吐蕃和亲的风波在朝堂上被李世民强力压下，但长安城内的暗流并未平息。
长孙无忌闭门“思过”不过数日，便以“偶感风寒、需静养调理”为由，向宫中递了告假的折子，不再入宫当值。
然而，他麾下的门生故吏、关陇一系的官员，却并未停止动作。
朝堂上虽不再公然议论和亲之事，但针对张呈、针对工学院的非议，却以更隐蔽的方式在流传——
“张郡公在安西，听说已建起‘安西都护府’，麾下兵将只知有张公，不知有朝廷啊。”
“工学院那些奇技淫巧，据说可造神兵利器，却由一女子执掌，万一”
“长宁公主年岁渐长，迟早要出嫁。届时工学院这庞然大物，该由谁接手？若落入别有用心之人之手”
流言如毒藤，悄然蔓延。
而蓝田工学院内，也确实人心浮动。
一些原本就因丽娘女子身份、或因未能进入核心而心存怨怼的教习、生徒，开始私下串联，与长安城中某些府邸的管家、清客“偶遇”“吃茶”。
学院内几个关键工坊的出货记录、物料清单，也出现了几次不大不小的“纰漏”。
四月十八，夜，蓝田工学院，格物楼顶层密室。
烛火将三个女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。
长宁公主李丽娘端坐主位，神色平静，但紧握的指节微微发白，显露出内心的波澜。
左侧的高阳公主满脸怒容，拳头紧握：
“欺人太甚！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