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,字字泣血,句句诛心。
他看着跪在下方,身形单薄却目光决绝的丽娘,心中五味杂陈。
有对女儿受牵连的心疼,有对工学院出纰漏的恼怒,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巨大阴谋笼罩的暴怒。
丽娘的请罪,高阳的补充,与王仁祐府中搜出的证据、那份“辅星永明”的谶语、以及王仁祐刚刚“恰到好处”的暴毙,种种线索交织,隐隐然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卷。
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庞大势力,不仅觊觎皇权,图谋皇子,甚至可能试图控制工学院,掌握国之命脉,如今更是公然挑衅,在诏狱灭口!
“你起来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此事,错不在你。
宵小觊觎工学院奇技,防不胜防。
你非但无过,在事发后能及时清查,献上名录,反而有功。
工学院乃国之重器,正需你用心执掌。
祭酒一职,非你莫属,不准再辞。
给朕打起精神,好好整顿工学院,清除内鬼,严守机密!
若再出纰漏,朕唯你是问!”
“父皇” 丽娘似要再言。
“不必多言!”
李世民断然挥手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鹰,“此案,朕自有主张。
你们先退下吧。
高阳,陪你阿姐回去,好生安抚。”
“是,父皇。”
丽娘与高阳再次行礼,缓缓退出大殿。
转身的刹那,丽娘眼中那抹悲愤与无助瞬间消失,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高阳也悄悄松了口气,握紧了丽娘冰凉的手。
两仪殿内,重归压抑的寂静。
李世民独自立于殿中,目光再次落在那诡异的“厌胜物”上,又看向丽娘呈上的名录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“辅星永明”、“诸王星散”、“图谋火器”、“控制工学院”、“诏狱灭口”
“好,好得很”
他低声自语,眼中神色变幻不定,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阴鸷。
“传旨:王仁祐暴毙一案,与‘厌胜’、‘窥伺皇子’、‘图谋不轨’并案查处!朕亲自督办!
凡涉案人员,无论牵扯到谁,一律严审!
另,即日起,加强对诸皇子府邸、尤其是年幼皇子居所的护卫。
再,以朕的名义,拟一道密旨发往安西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最终还是沉声道:“询问张呈,西域之事进展如何,西突厥动向,以及
他对朝中近日之事,有何看法。据实回奏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
圣旨一道道发出,整个长安,乃至帝国的神经,都因王仁祐一案及其诡异的“暴毙”,而紧绷到了极点。
暗流汹涌的表面之下,是更加诡谲莫测、你死我活的漩涡。
赵国公府,书房。
长孙无忌坐在书案后,面前的《汉书》半晌未翻一页。
管家垂手侍立,大气不敢出。
“死了竟然死在诏狱” 长孙无忌的声音干涩。
王仁祐的死讯,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这已不是简单的构陷,这是要将他置于死地的绝杀之局!
灭口?谁能相信不是他长孙无忌所为?
“宫中陛下有何反应?”
他涩声问。
管家低声回道:“回阿郎,陛下震怒异常,已下旨并案严查,并说要‘无论牵扯到谁,一律严审’。
百骑司的人虽未上门,但府外眼线多了数倍不止。
另外,长宁公主殿下曾入宫请罪,呈上了工学院内部清查的名录,陛下非但未加责怪,反而温言抚慰,令其继续掌管工学院”
长孙无忌的心,彻底沉了下去。
丽娘入宫请罪,陛下安抚,并令其继续执掌工学院这信号再明显不过。
陛下对工学院,对丽娘,乃至对丽娘背后的张呈,信任未减!
而对他长孙无忌
“辅星永明灭口”
他无意识地念出这几个字,一股刺骨的寒意笼罩全身。
这谶语,这“灭口”的嫌疑,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枷锁!
是谁?是谁在暗中算计他,手段如此狠毒老辣?
“老爷,门外有百骑司的人递来帖子,言
奉旨,有些关于王少监往日公务往来之事,需向老爷询问核实,请老爷予以配合。”
管家硬著头皮禀报。
询问核实长孙无忌闭上眼。
这就是陛下的态度。
不再是无条件的信任,而是公事公办的“询问”。
经此一事,他与皇帝之间那道原本亲密无间的裂缝,已然变成鸿沟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缓缓起身:
“既是奉旨问询,自当配合。请他们到前厅稍候。”
他必须去见,必须表现得坦荡从容。
但心中那巨大的阴霾,已然挥之不去。
蓝田工学院,格物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