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。长安,礼泉坊,那处废弃的染坊后院地窖。
油灯如豆,光线昏黄摇曳,将狭窄地窖里堆积的朽木和废弃染缸的影子拉扯得鬼魅般晃动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染料、尘土和雨前的土腥气。
武玥独自站在地窖中央,身影在墙壁上投出静默的剪影。
她闭着眼,纤长的睫毛在眼下透出小片阴影,仿佛在凝神细听外面渐渐沥沥渐转滂沱的雨声,又仿佛只是在内心反复确认那份沉重的名单。
十七个名字,如同十七根细刺,扎在这“天工厌胜”之局的隐秘处。
他们或许并非大奸大恶,有些甚至只是被利用的糊涂虫,但他们都或多或少接触了不该接触的秘密,或是在百骑司可能的后续追查中,会成为指向某个方向的线索。
在武玥冷酷的盘算中,他们就是必须被清除的“杂质”,是确保整个计划、确保工学院、确保她自己乃至远在安西的那人无虞的必要代价。
她缓缓睁开眼,眸中一片冰封般的清明,再无白日里在丽娘面前那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温顺。
手探入怀中,指尖触到那枚非金非木、刻有繁复云纹与狰狞鬼首的墨色令牌。
触感冰凉,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,直烫到她心底。
武玥的记忆回到贞观十年秋,蓝田郡公府,书房密室。
烛火将张呈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。
那晚,他将这令牌单独交给她时,说的话,她字字句句铭记在心。
“此物,可调动‘听风’之下,专司‘癸’字号的死士。”
张呈的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,却字字千钧,“他们不问缘由,不辨对错,不惧生死,只认此令,执行持令者一切指令。”
彼时的武玥,心头剧震,却强自镇定,将所有的野心、惶恐与隐隐的兴奋压在眼底最深处,只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恭顺。
“为为何是我?”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“丽娘仁厚,有些事,她下不了手,也未必愿意看透。
高阳率性,易被情义左右。”
张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装,直抵灵魂,“我走之后,长安不会太平。
丽娘身边,需要一个能在阴影中行走,能在必要时,替她去做那些她不能做、不愿做、甚至不能知道之事的人。
你,有这份心性,也有这份需要。”
他顿了顿,将令牌轻轻推到她面前:“这是责任,亦是考验,更是利器。
用之以正,可护你想护之人,扫清前路;用之以邪,反噬自身,万劫不复。
现在,你还可以放下。”
放下?武玥看着那枚散发著幽冷气息的令牌,仿佛看到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径在眼前展开。
这条路上没有父亲武士彟的荫庇,没有家族可依,甚至没有丽娘那般光明正大的身份。
有的,是隐藏在阴影里的力量,是游走于规则边缘的危险,是手染血腥的可能,但同样,也可能是一条挣脱女子桎梏、掌握自身命运的荆棘之路。
她最终伸出手,坚定地握住了那枚令牌。
那一刻,她感觉握住的不是一块令牌,而是一种超越时空与时代的力量。
“玥,必不负郡公所托。”
她抬起头,眼中第一次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露出锐利的光芒,那不是少女的天真,而是一种决绝。
张呈点了点头,没有赞许,也没有警告,只是最后说了一句:
“记住,你只对我负责。
丽娘不必知道‘癸’字号的存在。
有些光鲜之下的影子,就让它永远是影子。”
回忆的寒光敛去,地窖中,武玥握紧了令牌。
不负所托。
如今,王仁祐已“暴毙”,皇帝的怒火已被成功引向“灭口”所暗示的方向。
但还不够。
那份名单上的人,是可能存在的漏洞,必须填补。
“吱呀——”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。
地窖角落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,一个全身笼罩在漆黑劲装中、连面容都模糊不清的身影,如同从黑暗中析出,单膝跪地,头深深低下,声音嘶哑低沉,没有任何起伏:
“‘癸三’,听候调遣。”
武玥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虚空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:
“名单十七人。铁器坊刘大锤,琉璃坊赵三水,算学馆钱算盘详情你已知晓。
要像‘意外’,天衣无缝。
其家眷,若无同谋实证,不必动。
若有,一并处置。
三日,了结。”
“是。” 癸三的回答简洁到极致。
“其中数人,百骑司或有眼线。” 武玥补充。
癸三沉默一瞬:“是否暂避?”
“不。” 武玥终于转头,目光如冰锥刺向那片黑影,“正因有眼线看着,才更要快,更要做得干净。
百骑司看着,反而能洗脱‘灭口’嫌疑。
如何做,是你的事。
我只要结果——三日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