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十一年,五月初。
安西,高昌城(西州),安西都护府衙署。
书房内,张呈独坐案前,面前摊开着三封信函。
一封是盖有皇帝玉玺、由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正式诏书抄本,言辞正式,询问西域近况,并隐晦提及长安“近日颇不宁静,有宵小作祟”,让他“专注边事,勿为他扰”,并且还点名了需要张呈回奏;
一封是丽娘的字迹,详细描述了“天工厌胜案”的始末、王仁祐的“暴毙”、皇帝的震怒、朝堂的诡谲,字里行间充满了后怕、忧虑,以及对工学院前途的深深不安,最后小心翼翼地询问父亲对此事的看法;
最后一封,是武玥以密文书就的简报,纸张寻常,但需以特殊药水涂抹方能显字。
上面冷静、条理清晰地复现了整个事件的全过程,包括她如何推动、如何利用、如何清除后患(隐去了具体手段,但张呈能看懂),并附上了她对长孙无忌处境、皇帝心态、以及后续可能风向的分析,最后是一句简洁的请示:
“后续当如何?盼示下。”
张呈放下信纸,身体向后靠进椅背,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。
窗外炽烈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,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,此刻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疲惫与冷厉。
“果然还是闹起来了。”
他低声自语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桌面。
离开长安不过半年多,那些牛鬼蛇神就按捺不住了。
长孙无忌这位国舅爷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。
他对此并不意外,甚至早有预料。
自己崛起太快,手段太新,触动的利益太大,必然会引来旧有势力的反扑。
只是他没想到,对方会选择这样一个时机,用如此激烈、甚至称得上歹毒的方式发难。
更没想到,松赞干布会在这时候跳出来,横插一脚,而且目标直指丽娘。
吐蕃求亲张呈眼中寒光一闪。
松赞干布,不愧是一代雄主,眼光毒辣。
他看出了丽娘的特殊性,看出了工学院的价值,更看出求娶丽娘所能带来的政治、技术乃至战略上的多重利益。
这不仅仅是婚姻,这是一次赤裸裸的政治试探和战略挤压。
若成,则大唐与吐蕃关系将进入一个复杂而危险的新阶段;若不成,也能在长安、在工学院内部埋下猜忌与动荡的种子。
“怀柔” 张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他原本确实有过更长远的计划,试图用经济、文化、技术渗透等方式,逐渐将吐蕃纳入大唐的影响圈,避免大规模战争带来的巨大消耗和风险。
但现在看来,有些人,有些势力,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。
松赞干布此举,不仅触碰了他的底线,更让他看到了对方急切的扩张野心和潜在的巨大威胁。
怀柔?对一头饥渴的、并且已经开始用爪子试探你幼崽的雪原狼怀柔?
他正沉思间,亲卫在门外禀报:“公爷,尉迟大总管遣人来请,说在府中略备薄酒,请公爷移步一叙。”
张呈收敛心神,将三封信函小心收起,贴身放好,整了整衣冠:“知道了,我这就去。”
尉迟恭的临时府邸就在都护府不远,原本是高昌某个贵族的宅院,虽不及中原建筑精巧,但也宽敞大气。
张呈踏入正厅时,便见尉迟恭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,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几大盘肉食,中间赫然是一大盆切得厚薄均匀、酱色浓郁的酱牛肉。
旁边还放著几样西域特有的烤馕和瓜果。
尉迟恭正捏著一大块牛肉吃得满嘴流油,见他进来,也不起身,用油乎乎的手指了指下首位置,含糊笑道:
“文和来了?坐坐坐!他奶奶的,这西域的牛羊肉是肥,但吃多了也腻。
还是你小子有办法,让人弄来的这酱牛肉,对某的胃口!
怪不得老程那厮,在长安天天念叨,说在吃食一道上,你才是他老程的知己!
来来来,别客气!”
说著,他提起身边一坛未开封的酒,手臂一扬,那沉重的酒坛便稳稳地飞向张呈。
张呈伸手接住,入手沉甸甸,是西域常见的三勒浆,酒精度不高,但后劲绵长。
“大总管今日好雅兴。”
张呈提着酒坛在下首坐下,拍开泥封,给自己面前的海碗满上,醇厚的果香混合著酒气弥漫开来。
他也不客气,伸手捏了块酱牛肉塞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
牛肉卤得入味酥烂,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,确实下酒。
“雅兴?屁的雅兴!”
尉迟恭自己灌了一大口酒,抹了把嘴,“是馋了!
天天看地图,看军报,琢磨著怎么揍西突厥那帮孙子,嘴里能淡出个鸟来!
你小子弄出这好东西,还不兴某打打牙祭?”
张呈笑了笑,没接话,只是端起酒碗,朝尉迟恭示意了一下,然后一饮而尽。
三勒浆入口甘甜,过喉温热,比起他蒸馏出的高度白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