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西域?见识张呈的手段?感受那种迥异于长安朝堂的、以“实学”、“开拓”、“效率”为旗帜的新气象?
长孙无忌几乎可以预见会发生什么。
以张呈之能,以西域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新事物(新城、联盟、新式军械、迥异的治理方式),必然会对李泰这个充满好奇心、又对长安现状有所不满的年轻皇子,产生巨大的吸引力。
届时,李泰还会听得进自己那些关于“权衡”、“制衡”、“礼法”的教导吗?
他会不会也像承干那样,甚至更甚,被张呈那一套所“蛊惑”,认为那才是强国之道、为君之道?
一旦李泰的心偏向张呈,那他长孙无忌这些年在他身上的投入,关陇集团对“魏王”的期许,岂不全都落了空?
甚至可能为对手增添一个重要的砝码!这是绝不能允许的!
想到此处,长孙无忌心中那股警惕与烦躁几乎要压制不住。
他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,目光沉沉地看着李泰,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,却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感到压力:
“青雀,你欲完善《括地志》,此志可嘉。
然,西域之事,非比寻常。
张呈在彼处,行新政,用新法,与中原规制颇多不同。
你乃天家贵胄,言行皆具深意。
此番西行,在他人看来,恐非仅为考察地理这般简单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著李泰的反应,继续道:
“陛下对张呈,信任有加,委以边陲重权。
然,朝廷法度,祖宗成规,乃治国之基,不可轻废。
张呈所为,虽有小效,然是否符长治久安之道,是否合圣贤教诲,朝中非议者众。
你此去,若只见其新奇有效之处,不察其可能僭越礼法、动摇根本之弊,恐有失偏颇,亦易授人以柄。”
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,几乎是在明确告诫李泰:
张呈那一套是有问题的,是违背“祖宗成规”和“圣贤教诲”的,你去了不要被表象迷惑,更不要站错队。
李泰听出了舅舅话中的深意,心中微微一凛,但他西行的决心已定,而且他对舅舅近来强行“安排”的那些人和事确实厌倦,对张呈在边疆的作为也确实好奇。
他斟酌了一下词句,恭敬但坚持地道:“舅舅教诲,泰谨记于心。
泰深知朝廷法度之重。
此番西行,泰只带眼睛去看,带耳朵去听,如实记录风土地理,完善著作。
至于政事军务,自有姑父与朝廷诸公处置,泰绝不敢妄加评议,更不会干预。
泰只想做一个纯粹的记录者与求学者。”
“纯粹的记录者与求学者?”
长孙无忌心中冷笑。
身在局中,岂能真正超然?
一旦踏入安西,见识了张呈营造的那一切,又岂是“不评议”、“不干预”就能保持中立的?
人心是最容易受环境影响的,尤其是李泰这样本就对现状有所不满的年轻人。
他看着李泰那虽显恭敬、却并无退缩之意的眼神,心中那股无力感与危机感更甚。
他知道,自己无法强行阻止。
皇帝对李泰的宠爱非同一般,若李泰铁了心要去,又有“完善《括地志》”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,自己强行阻拦,反而可能引起皇帝不快,甚至让李泰与自己更生隔阂。
但不能阻止,不代表不能施加影响,埋下钉子。
长孙无忌沉默良久,仿佛经过了艰难的思想斗争,才长长叹了口气,语气放缓,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关切与无奈:
“罢了。你既有此志,舅舅若强留你,反显得我不通情理。
只是,西域路途遥远,安危第一。
护卫、用度、行程,必须安排得万无一失。
此事,我会亲自过问,为你挑选可靠之人随行护卫、打理杂务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可靠之人”四个字,其中含义,不言自明。
他要在李泰身边安插自己绝对信得过、并且能随时向他汇报情况、甚至必要时施加影响的人。
“至于抵达安西之后”
长孙无忌目光深邃,“你需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。
多看,多听,少言,慎行。
张呈此人才具是有的,然心思深沉,行事不循常理。
你与之相处,需持君臣之礼,保持距离。
若有不解或疑虑之处,可多与你姑母九江公主府上旧人,或随行之人商议,万不可独断专行,更不可被其新奇之言所轻易动摇。”
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布置了。
李泰心中明镜似的,知道舅舅这是不放心,要在他身边放眼睛,还要他提防甚至疏远张呈。
他心中虽有些不以为然,甚至对舅舅这种无孔不入的控制感到些许反感,但此刻为了能成行,也只能暂且应下。
“是,泰明白。一切但凭舅舅安排。泰定当谨言慎行,不负舅舅期望。” 李泰恭顺地应道。
长孙无忌看着外甥低垂的眉眼,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