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连话音落下,房间内那令人窒息的黑暗,如同潮水般倏然退去。
烛台上的火焰重新点燃,静静地散发着昏黄的光晕,照亮了这一片狼借。
只是空气中,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、混合了陈旧香料的味道。
堂前那张唯一完好的太师椅上,不知何时已端坐着一人。
此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垂地的纯黑袍服之中,脸上复着一张毫无纹饰的黑纱之下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此刻正直勾勾地“看”着躬身而立的沉连,带来无声的压力。
“你动用了‘暗秘鸽’,传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,唤我亲身前来。”
面纱后传来的声音嘶哑平板。
“沉连,你最好能给我带来些……
真正有价值的消息。
否则,教规森严,你这个“行走”应该知道无故惊动护法的代价。”
沉连保持着躬敬的躬身姿态,头垂得更低。
声音里交织着未能完全平息的怨毒、惊惧。
“属下不敢虚言!
禀告护法,大事不好!
那鸭屎巷内……我教暗中培育扶持的精怪及其麾下妖群,已于夜间……被东街巡检司剿灭!
那暗劲‘犬爷’更是被当场枭首!
听闻天亮后,其头颅便要悬挂于东四街口牌坊示众,以儆效尤!”
“什么?”
那端坐的护法身形猛地一顿,虽看不清面具下的表情,但依旧可以看出其内心的剧烈震动。
甚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,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波动:
“此言当真?巡检司竟能如此快动手?
龚天出手了?
不对……若是龚天出手,动静绝不会仅止于此!
你,速速将经过详细道来,不得有丝毫遗漏!”
杨宁此番行动,堪称雷厉风行。
自黄昏时分集结,子夜前便已彻底解决战斗,整个过程不过几个时辰,兵贵神速到了极点。
圣教布置在东街的耳目虽察觉巡检司有异动,却万万没料到他们的目标如此明确,行动如此果决迅猛。
更没料到在没有龚天出手的情况下,他们竟真能啃下这块硬骨头!
等消息层层传递到该护法这一级时,一切已然尘埃落定。
沉连忙将自己所知的全过程,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。
最后,他语气艰涩地补充道:
“据我们这些在场的所有人亲眼所见。
龚天全程未曾露面,闭关之处亦无任何异常动静。
此次剿妖……全由那新任第一巡长杨宁,一力主持并亲自完成斩首!”
“杨宁!
又是他!又是这个杨宁!”
护法的声音低沉下来,却更显森寒,仿佛咬着牙根吐出这个名字。
袍袖下的手,似乎微微握紧。
“正是!护法大人明鉴!”
沉连见对方反应,心中一定,连忙添油加醋道:
“自春运楼开始,那血猿帮王腾之事被他搅黄。
到后来血猿帮莫名复灭,王悍帮主陨落。
再到今日,连我教暗中经营多年的‘犬爷’也折在他手里!
这一桩桩、一件件,皆是坏我教中大计!
此子简直是我教在东街的克星,屡屡打乱部署,更是在公然践踏我圣教脸面!
长此以往,东街之事,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
护法沉默下去,面具后的目光锐在沉连身上停留片刻,又仿佛穿透墙壁,望向东四街的方向。
房间内一时寂静,只有沉连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他在赌,赌教中对杨宁的忌惮与杀意,赌自己这份“告急”与“献策”的价值。
良久,护法似乎结束了权衡,缓缓坐回椅中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板。
“此子确实已成隐患,屡坏我事,不可再留。
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沉连心中大喜,连忙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,将心中蕴酿已久的毒计和盘托出:
“护法明鉴!
属下确有一计,或可为我教除此大患,同时……
或能挽回些许东街颓势,甚至另有收获。
只是此事需周密安排,且需教中给予一定支持……
还请护法容属下细细禀来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终化为几声秘不可闻的密语。
昏黄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晃动,仿佛潜行的鬼魅。
……
东四街,晨光破晓。
当第一缕天光刺破夜幕,照亮东四街那永远泥泞污秽的街道时。
这魁山县城最底层、最混乱的街区之一,今日似乎有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气息。
东四街入口处的老旧石制牌坊下,前所未有地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。
衣衫褴缕、面黄肌瘦的贫苦百姓,扶老携幼,挤在最前面。
他们踮着脚,仰着头,脸上混杂着恐惧、好奇、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