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墨州衙收到的邸报与公文,除了例行的政务流转,也悄然多了一些来自中枢不同衙门的“善意”问候。
江琰一概以公事公办、谦逊谨慎的态度应对,将所有私人性质的攀附结交,都挡在了州衙门外。
真正让他在意的,是景隆帝对他不久前的回复。
这并非奏折的批复,而是一封密信。
展开信缄,前半部分语气颇为赞赏:
“览卿所奏,心甚慰之。船图精巧,思虑深远,非仅固守海疆,更寓开拓之志于其中。卿能见人所未见,谋人所未谋,实乃干才。准卿所请,即墨可试造新船,以为海防利器,亦为将来海事探路。”
看到这里,江琰心头一松,有了皇帝这句话,新船建造至少在名分上有了保障。
然而,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微微蹙眉:
“然,西北战事初平,国库空虚,百废待兴。大军犒赏、边镇修缮、流民安置,在在需钱。造船所费不赀,朝廷一时难以拨付专款。卿在即墨,颇善经营,市舶日兴,商税可观。此事……卿可自筹良策,便宜行事。朕信卿能权衡妥当,既成其事,又不扰民伤财。”
“自筹良策,便宜行事”八个字,看似放权,实则将最大的难题——巨额资金——抛了回来。
无语,辽国刚赔偿了大额物资,没想到景隆帝这个时候跟他哭穷。
但批复并未结束,最后一段笔锋一转:
“火器之利,海防关键。前次所拨,闻卿用之得法。朕已命兵部酌情再调拨一批予即墨,由冯琦具领。望卿善加利用,勤加操练,使我东海之滨,固若金汤。”
皇帝支持江琰加强武备,甚至不吝啬火器,但对需要长期投入、且可能引人瞩目的“造船”这种大规模工程,则持谨慎态度,让江琰自己承担主要压力和风险。
这是一种典型的帝王平衡术:既鼓励能臣做事,又控制朝廷的直接投入和潜在的政治风险。既给予锋利的牙齿,又让持齿者自己去打磨身躯。
今后若是事成,前期投入的费用自是怎么都好说。可若是不成,那这个钱,就得自己承担了。
江琰放下信纸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罢了,至少,方向得到了最高认可。
几乎在接到皇帝回信的同时,另一则轰动朝野的消息也传到了即墨。
靖远伯卫骋,因西北赫赫战功,晋封为靖远侯,世袭罔替,恩宠极隆。
与此同时,皇帝下诏,为太子赵允承择定正妃——正是靖远侯卫骋的嫡女,卫璎琅。
这门婚事,将新立的太子与手握重兵、声望正隆的军中第一豪门紧密联结,政治意味浓厚。
这既是对靖远侯战功的酬谢,也是为太子未来稳固的军权基础未雨绸缪。一时间,靖远侯府门庭若市,风头无两。
江琰在州衙看到这则邸报,长舒一口气。
一切仍与前世相同。
而另一桩涉及皇室和亲的消息随之而来。
辽国使团在求和之后,为进一步“巩固邦谊”,提出了和亲之请。
当然,辽国毕竟作为战败方,不敢求娶公主,退而求其次,只求娶一位宗室贵女。
景隆帝与重臣商议后,并未从近支宗室中挑选,而是选中了庆阳王一位不甚受宠的庶女,册封为“固和郡主”,择日送往北疆,与辽国太子成婚。
消息传开,有人暗叹这位郡主命运不由己,也有人觉得以庶女和亲,既全了辽国颜面,又无损大宋体面,是得当之举。
而在即墨,江琰不由眉头微挑。
萧烨此刻怕是心情会更为复杂。
安国公府与庆阳王府这姻亲关系,因这和亲,又与北疆辽国扯上了一丝微弱的联系,真可谓世事难料。
几桩大事接踵而至,江琰迅速召集内核人员议定方略。
书房内,烛火通明。
江琰将景隆帝的意思告知冯琦、韩承平等人。
冯琦首先道:“陛下允准造船,又支持火器,这是好事!至于银钱……咱们即墨港如今税收可观,能否从州库中挤出一些?”
韩承平摇头:“冯将军,州库税收虽增,但用途皆有定规。吏员俸禄、州县修缮、水利维护、州学开支、赈济预留……能腾挪的空间有限。且造船是长期大项,非一朝一夕之功,所需数目绝非州库常例能支撑。”
江琰平静地听着,等他们说完,才缓缓开口:
“陛下的意思很明白,船要造,但朝廷不出钱。这是难题,也是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 冯琦不解。
“正是。” 江琰目光扫过二人,继续道:
“若朝廷大张旗鼓拨下专款,遣下专员监造,那这船,便首先是朝廷的船,我们能用,却未必能完全按我们的想法来造、来用。如今让我们自筹,看似艰难,却也意味着,只要我们筹得到钱,这船怎么造、造出来怎么用,我们便有极大的自主之权。只要最终能增强海防,陛下便不会深究过程。”
“银钱来源,我已有计较。其一,港口税收,可在留足上交朝廷及州衙必需开支后,划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