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,乾清宫的烛火却仍亮着。
朱棣坐在御案后,案上堆著各地奏报,他的目光却落在面前那份薄薄的密奏上。那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亲自送来的,封皮上压着朱红的火漆,此刻已经拆开。
密奏的内容很简单,不过寥寥数百字,记载的是今夜吴王朱高煌府中发生的事——
赵王朱高燧与汉王朱高煦联袂而至,兄弟三人密谈良久。汉王言辞激烈,多有怨望之语;赵王在旁敲边鼓,言语间颇有挑动之意;吴王始终神色平静,最后只道:“明日家宴,我会向父皇、母后,还有大哥、二哥、三哥,说清楚我的想法。”
朱棣将密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目光在最后那句上停留许久。
“明日家宴说清楚自己的想法。”
他放下密奏,靠向椅背,烛火映在他脸上,将那张威严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纪纲。”
“臣在。”一直垂首立在一旁的纪纲上前半步。
“高煦和高燧走后,老四做了什么?”
“回陛下,”纪纲的声音不高不低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,“吴王殿下送走两位王爷后,在院中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之后返回书房,批阅完剩余的府中文书,又从书架中取出一卷舆图,铺在案上看了许久。”
朱棣的眼神微动:“舆图?什么舆图?”
“是郑和内官去年下西洋前托人送来的海图副本,臣的人不敢靠得太近,只远远看见殿下看的是南洋海域那一部分,似乎格外留意图上标注空白之处。”
南洋海域空白之处
朱棣沉默片刻,挥了挥手:“下去吧。”
纪纲躬身退出,脚步声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。
殿内只剩下朱棣一人,和那几支越烧越短的蜡烛。
老四在看海图。
这个念头一旦浮起,就在朱棣心中扎下了根。
郑和下西洋是前两年的事,彼时老四曾托郑和留意海外情形,朱棣是知道的。当时他只当是老四年少好奇,想听听海外的奇闻异事,并未放在心上。可如今看来,老四对海外的关注,似乎不只是一时兴起那么简单。
明日家宴,他要说的,难道与海外有关?
朱棣站起身,负手走到殿门前。
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他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老四那张永远平静的脸。
四个儿子里,老大仁厚,老二勇猛,老三机敏,唯有老四
朱棣轻轻叹了口气。
老四生下来的时候,他还在北平做燕王。那会儿道衍那老和尚给几个孩子相面,轮到老四时,老和尚看了许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此子不凡。”
彼时朱棣只当是寻常的客套话,哪个做父亲的听人说儿子“不凡”会不高兴呢?
可随着老四一天天长大,他才渐渐明白,道衍那句“不凡”,说得有多认真。
论读书,老大朱高炽已是诸子中出类拔萃的,可老四过目成诵的本事,连老大都自愧不如。
当年,父皇考校诸王世子,老四不过十二岁,当着太祖的面将《大学》全文背诵如流,太祖当场赐了端砚一方,夸了句“此子可教”。
论武艺,老二朱高煦自幼膂力过人,十五岁便能开硬弓,可老四与他比试骑射,十次里倒能赢个四五次。
老二不服气,私下练得更苦,可老四却仿佛天生就该会这些,无论什么兵器,上手三五日便能使得有模有样。
论心思,老三朱高燧是出了名的机灵,可老四那孩子,看着不声不响的,却总能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。
靖难二年,北平被围,老大居中调度,老三四处奔走,老四呢?他带着几百老弱,硬是把城中的粮草辎重安排得妥妥当当,愣是没出半点差错。
靖难三年,老四随军出征,更是屡立战功。白沟河之战,他率八百精骑迂回敌后,关键时刻冲垮平安的阵脚;灵璧之战,他身先士卒,亲冒矢石,硬生生撕开南军的防线。
战后朱棣策马去看他,见他浑身浴血,却仍是那副平静的模样,仿佛刚才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,只是去城外打了一趟猎。
那一刻,朱棣心中生出一个念头——
若没有那怪病,老四该是多完美的储君人选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老大仁厚,可体态臃肿,行动不便,守成有余,开拓不足。
老二勇猛,可性情暴躁,睚眦必报,让他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,让他治理天下,只怕会搞得民怨沸腾。
老三机敏,可心思太活,见风使舵,守成或许勉强,但绝不是明君之选。
唯有老四
论治国,他不输老大。北平被围那会儿,城中粮草紧缺,老四主持调配,硬是让守军撑到了援军到来。事后他看过老四拟的那份调配方案,条理分明,思虑周全,便是户部的老手也挑不出毛病。
论勇武,他不输老二。靖难四年,哪一次恶战老二、老四不是冲在最前面?灵璧之战后,他亲眼看见老四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,有些还是新鲜的,裹着纱布还在渗血。可老四从不在他面前叫苦,也从不在人前炫耀战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