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心思,他不输老三。北平城中那些年,多少事都是老四暗中处置的?有些事,他后来才知道是老四的手笔;有些事,他至今都不知道是谁做的,但隐约觉得与老四有关。那孩子从不邀功,也从不多嘴,只默默把事情做了,做完了就当没发生过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老四对他,是绝对的坦诚。
想到这里,朱棣的目光又落回那份密奏上。
锦衣卫安排在老四身边的人,是老四自己主动要求的。
那是在永乐元年,老四及冠之后,搬进吴王府之前。那孩子来见他,开门见山地说:“父皇,儿臣身上那怪病,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发作。儿臣想在府中留几个锦衣卫,一来随时照看,二来万一有什么事,也好有人及时报与父皇知道。”
朱棣当时有些意外,问他:“你不怕朕派人监视你?”
老四笑了笑,说:“父皇要监视儿子,儿子本就不该有怨言。再说,儿子行得正坐得直,没有什么怕人知道的。”
朱棣便真的派了人。
起初只是三五个人,负责照看老四的身体,顺便记录日常起居。可后来,老四自己主动扩大了“顺便”的范围——
每一次老大、老二、老三去找他,他都会让那些锦衣卫暗中将他们的言行记录下来,然后呈交朱棣。
不是一次两次,是每一次。
朱棣曾私下问过老四:“你这是做什么?他们是你亲兄弟,你这样防着他们?”
老四的回答让他至今记忆犹新:“父皇,儿臣不是在防着他们。儿臣是在防著自己。万一哪一天儿臣突然昏睡过去,醒来后忘了他们说过什么,做过什么,那不是耽误事吗?有锦衣卫记着,儿臣醒来后还能问问,不至于误了正事。”
这个理由听起来天衣无缝,可朱棣心里清楚,老四这是在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表明心迹——
父皇,儿子对您没有任何隐瞒。儿子的一切,您随时可以知道。
这种绝对的坦诚,是老大、老二、老三给不了他的。
老大仁厚,可仁厚的人也有自己的心思。那孩子心里装的都是“仁君”二字,做事之前总要想想天下人怎么看,史官怎么写。这种心思不能说错,但终究让他这个做父皇的,有些话不敢说尽,有些事不敢托付。
老二暴烈,可暴烈的人也有自己的算盘。那孩子这些年没少在军中经营人脉,也没少在朝中拉拢官员。朱棣都看在眼里,但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因为老二的不甘,某种程度上是他刻意纵容出来的——老大太仁厚了,需要一个强势的弟弟在一旁“勉励”著,这样将来继位后,才不会太过软弱。
可纵容归纵容,老二心里那些小九九,朱棣看得一清二楚。那孩子若是坐上那个位子,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收拾老大和老三、老四。这不是朱棣愿意看见的。
老三机敏,可机敏的人往往心机最深。那孩子表面上对谁都笑眯眯的,可背地里在打什么主意,连朱棣有时都看不透。
他知道老三私下里和老大老二都有来往,也知道老三在两边都留了后路。这种两头下注的心思,不能说是错——生在皇家,谁不得留几条后路呢?可正是这种心思,让朱棣始终无法真正信任他。
唯有老四。
那孩子从不在他面前掩饰什么,也从不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。
在他心里有一杆秤,知道什么轻什么重,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这种分寸感,不是教得出来的,是天生的。
可惜
朱棣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份密奏,落向那句“明日家宴,我会向父皇、母后,还有大哥、二哥、三哥,说清楚我的想法”。
老四到底想说什么?
老二、老三今夜去找他,明摆着是想拉他入伙。老二那性子,受了今日朝堂上的气,肯定不甘心就这么算了。老三那心思,八成是在两边都押注,见老二这边势头起来了,便跟着煽风点火。
他们以为老四会站在他们那边——毕竟老四的才华摆在那里,毕竟父皇曾经暗示过老二那些话,毕竟老大那个位子,确实不是那么稳固。
可老四拒绝了。
他拒绝的理由是什么?
“不是怕,也不是置身事外。而是关于往后的事,我有自己的打算。”
自己的打算
朱棣负手踱步,从殿门走到御案,从御案走回殿门。
老四那孩子,从小到大,做事都有自己的章法。他不像老大那样事事遵循古制,也不像老二那样凭著一股蛮劲往前冲,更不像老三那样见风使舵。他是那种想好了再做的人,一旦想好了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靖难那年,有次朱棣让他率兵去牵制南军,给他的是最差的兵,最破的甲。换了别人,就算不叫苦,至少也会问一句为什么。
可老四什么都没问,接了令就走。后来仗打完了,朱棣问他当时为什么不问,他说:“父皇给儿臣最差的兵,要么是想看看儿臣有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,要么是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别人。不管是哪一种,儿臣问了都只会让父皇为难。所以儿臣不问,只管去做。”
这样的孩子,这样的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