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词不好听,却是真心话。
若非老四有那突发昏睡的怪症,这太子之位,真不一定能落到自己头上。
这一点,朱高炽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父皇这些年看老四的眼神,他留意过无数次。那眼神里有骄傲,有欣赏,有满意—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。父皇遗憾什么?遗憾老四有那怪病,不能立为储君。
若非如此,自己这个嫡长子的身份,在父皇那里能值几分?
朱高炽不敢深想,也不必深想。
因为事实已经注定——老四有怪病,他没有。所以太子是他,不是老四。
如今老二年夜访老四,无非是想拉老四入伙。老二那性子,白日里受了父皇的气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他是想借老四的才华为自己添几分筹码,借老四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机会。
可老四会答应吗?
朱高炽沉思良久,缓缓开口:“不必多做什么。”
朱瞻基一愣:“父王?”
“老四是个明白人。”朱高炽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如果他要帮老二争,他早就帮老二争了。这些年,他何时掺和过这些事?”
朱瞻基急道:“可父王,今夜二叔和三叔一起去找他,他若是不想掺和,直接拒了便是,何必留他们谈那么久?”
“谈那么久,说明他把话说清楚了。”朱高炽淡淡一笑,“老四那人,做事从来不会含含糊糊。他若是想拒绝,一定会拒绝得明明白白,让人无可辩驳。他若是想答应,也不会藏着掖着。今夜既然没有结果传出来,那就说明——他没答应。”
朱瞻基嘴唇动了动,想要说什么,却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他心中不以为然。
在朱瞻基看来,四叔的危险,丝毫不比二叔小。
二叔那人,喜怒形于色,想要什么、不想要什么,都写在脸上。这样的人,再凶再狠,也容易对付。可四叔不一样,四叔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永远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这样的人,说不定打的正是坐山观虎斗的主意——等二叔和父王斗得两败俱伤,他再出来收拾残局,就像当年的唐高宗李治那样,坐收渔翁之利。
可是
他看了看父亲的神色,知道这话说出来,父亲也不会认同。
朱高炽却仿佛看出了儿子的心思。
他盯着朱瞻基看了片刻,语气淡淡地开口:“瞻基,你在想什么,为父知道。”
朱瞻基一怔,低下头去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老四在坐山观虎斗?是不是觉得,他想学唐高宗,等我们和二叔斗得差不多了,再出来捡便宜?”
朱瞻基不敢答话。
朱高炽轻轻叹了口气:“别忘了,你四叔有怪疾。”
这句话,如同一盆冷水,浇在朱瞻基心头。
“那怪疾,不定时发作,短则三五个时辰,长则两三天。你想想,一个随时可能昏睡过去的人,怎么可能坐得了那个位子?”
朱高炽的声音低沉而平静,“父皇不立他,不是因为他不够好,恰恰是因为他太好了——好到让父皇觉得,若是他有那怪病,立他为太子反而是害了他。这个道理,你四叔自己比谁都明白。”
朱瞻基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可万一万一四叔的病好了呢?”
朱高炽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,让朱瞻基脊背发凉。
“你这话,是什么意思?”
朱瞻基硬著头皮道:“儿臣只是说万一万一四叔的怪病突然好了,那他”
“那他就有资格争了。”朱高炽替他说完,“可他的病好了吗?”
朱瞻基摇头:“儿臣不知。”
“你不知,我不知,谁都不知。”朱高炽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可正因为谁都不知,我们更不能轻举妄动。你若是在这个时候去招惹老四,把他逼到老二那边去,你觉得会是什么后果?”
朱瞻基脸色微变。
“老二不可怕,”朱高炽一字一顿地说,“可怕的是老二加上老四。老二有兵权,有战功,有父皇那些年有意无意的纵容;老四有谋略,有才华,有父皇发自内心的欣赏。这两人若是联手,你父王我这太子之位,还真不一定坐得稳。”
朱瞻基额上渗出冷汗。
“所以,”朱高炽看着他,“你现在明白了吗?”
朱瞻基垂下头: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明白不要去招惹四叔,不要把他推到二叔那边去。”
朱高炽点了点头:“不只是不要招惹他,还要敬着他,让着他,让他知道我们不会因为他的怪病而轻视他,不会因为他不争储而冷落他。老四是个明白人,他分得清好歹。”
朱瞻基应道:“是。”
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父王,那四叔若是若是真的保持中立,咱们该如何待他?”
朱高炽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该如何待他,就如何待他。他是我们的亲兄弟,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四弟。该请安时请安,该问候时问候,该走动时走动——和从前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