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,东宫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。
朱高炽坐在案前,面前摊著一卷《资治通鉴》,可他半天也没翻动一页。
白日里父皇进一步巩固他地位的那一幕,此刻还在他心头盘桓。
他知道,这个太子之位,想要坐稳并不容易。
脚步声急促地响起,由远及近。朱高炽抬起头,便见自己那个素来稳重的儿子朱瞻基,此刻竟是火急火燎地闯进门来,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。
“父王!”朱瞻基连礼都来不及行全,便压低声音道,“儿臣刚刚打探到一个消息——今夜二叔和三叔,联袂去了四叔府上!”
朱高炽的眉头微微一动,却没有太大的反应。
朱瞻基见父亲这副神情,急道:“父王,二叔白日里才被父皇当众斥责,今夜便去找四叔,这这分明是想拉四叔入伙啊!四叔若真的站在二叔那边,那”
“那又如何?”朱高炽的声音依然平静。
“那如何使得!”朱瞻基上前一步,“父王,四叔的能耐您比我清楚——论治国,他不输您;论武艺,他不输二叔;论那些奇思妙想,连父皇都时常夸赞。若他当真帮着二叔,咱们”
朱高炽摆了摆手,示意儿子坐下。
朱瞻基只得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,可那身子还是往前倾著,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。
朱高炽看着自己这个儿子,心中有些欣慰,又有些感慨。
瞻基这孩子,自小聪明过人,深得父皇喜爱。可也正是因为太聪明了,想得太多,有时候反而会钻牛角尖。
就像此刻,他满心想的都是老四会不会帮着老二,会不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。
可老四那个人
朱高炽的目光落向窗外的夜色,陷入了沉思。
四个兄弟里,老大是他自己,老二朱高煦,老三朱高燧,老四朱高煌。
老二那个人,勇则勇矣,可太过暴躁,喜怒形于色,心里藏不住事。父皇当年对他说的那句“世子多疾,汝当勉励之”,朱高炽早就知道。可他知道归知道,却从未真正将老二视为心腹大患。
因为老二那性子,注定了不是坐天下的料。
父皇放纵他,让他与储位产生遐想,不过是为了“勉励”自己这个太子罢了。
这一点,朱高炽看得清清楚楚。所以这些年来,他从不与老二正面冲突,该忍让时忍让,该退步时退步,把老二那些锋芒都让父皇去挡。
老二再勇猛,也不过是父皇手里的一枚棋子,用来磨砺自己这个太子的棋子。
老三那个人,心思活泛,见风使舵,是个当弄臣的好材料,却不是当君王的料。
他那点小心思,用在勾心斗角上或许够用,可用来治理天下,差得太远。
朱高炽冷眼旁观这些年,老三在老二和自己之间两头下注,今日往这边送个消息,明日往那边递个话,忙得不亦乐乎。
可这样的人,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威胁——因为没有人会真正信任一个两头下注的人。
唯有老四
朱高炽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老四是他唯一看不透的人。
说他不争吧,靖难四年,哪一次恶战他没有冲在最前面?那些战功,都是实打实的,是用命换来的。
说他争吧,这些年来,他从未在朝中结交大臣,从未在军中拉拢将领,从未在父皇面前邀功请赏。每一次议事,他都是点到为止;每一次论功,他都是推辞再三。
朱高炽记得很清楚,永乐元年,父皇论功行赏,要给老四加禄米、增护卫。老四当场跪下,说:“儿臣年纪尚轻,无功不受禄。靖难之战,儿臣不过是随军行走,实在不敢居功。”最后还是父皇强压着,他才领了那份赏赐。
这样的人,是真的淡泊,还是在等待时机?
若是论才华,老四确实让人不得不服。
论治国,朱高炽自问不输任何人。他从小跟着大儒读书,经史子集烂熟于心,朝章典制如数家珍。
可老四处理起政务来,那举重若轻的手段,有时连他都觉得惊艳。
北平被围那年,城中粮草紧缺,老四主持调配,硬是用最少的粮食撑了最久的时间。事后朱高炽看过他拟的那份方案,条理之清晰,思虑之周密,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论勇武,老二已经是难得的猛将,可老四与他比试骑射,十次里倒能赢个四五次。
灵璧之战,老四率八百精骑迂回敌后,硬生生撕开南军的防线,那一战,朱高炽虽未亲临,却也听人说过无数次。老四浑身浴血从战场上下来,面不改色,仿佛只是去打了一趟猎。
论心思,老三已经是出了名的机灵,可老四那不动声色的本事,老三拍马都赶不上。
有些事,朱高炽事后才知道是老四暗中处置的;有些事,他至今都不知道是谁做的,可隐约觉得与老四有关。那四弟从不张扬,从不邀功,只默默把事情做了,做完了就当没发生过。
这样的一个人,若说他完全没有争储的心思,朱高炽是不太信的。
可他偏偏有那怪病。
想到这里,朱高炽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庆幸。
是的,庆幸。
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