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才王侍郎说,南北文教发展不均,北方士子的文章不如南方。”
“可孤想请诸位看看洪武二十七年那一科——榜眼是陕西人,二甲中有陕西两人、河南一人,三甲中北方共十七人上榜。”
“洪武二十六年,全国人口六千余万,北方人口约占四分之一。洪武二十七年科举北方士子的录取比例,与人口比例大致相当。”
“也就是说,在洪武二十七年之前,科举取士虽然南方人较多,但北方人的录取比例,一直与人口比例大致相当,约占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之间。这属于正常范围。”
“可到了洪武三十年,取录五十一人,甚至还有两个云南人上榜,北方却竟无一人。这又作何解释?”
王湛的脸色已经白了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沉默了片刻,翰林院侍讲学士陈循走出班列。
他是江西泰和人,永乐二年进士,入翰林院多年,以文章学问著称。
陈循躬身行礼,声音虽然恭敬,却带着一丝倔强道:
“陛下,臣以为,洪武三十年那一科,北方士子无人上榜,固然有考官偏私之嫌,但也有一个客观原因——那一科的北方士子,文章中多有犯禁之语,所以难以上榜。”
“此事太祖皇帝已经查明,相关考官也已经处罚。吴王殿下今日旧事重提,恐非所宜。”
朱高煌看着陈循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陈学士说,北方士子文章多有犯禁之语,所以难以上榜。孤想问一句——陈学士可曾参加过科举?”
陈循一怔:“臣当然参加过,臣是永乐二年进士。”
“那陈学士应该知道,一个读书人要走到会试这一步,要经过多少道关卡。”
朱高煌的声音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要想考举人,首先要考秀才。秀才的第一场考试,叫县试,由所在地的知县主持。每次参加的读书人有数百人,取其优秀者推荐到府里。”
“第二场叫府试,由所在州府的官员组织。通过者即可获得童生身份,正式取得考秀才的资格。”
“童生前往省城参加院试,由皇帝钦派的翰林充任学政或学道主持。每三年举行两次,考试分正试、复试二场,通过者为秀才。”
“这一场考试,通过率极低,录取率常在百分之二左右。不少读书人考了几十年,还是童生的身份。”
“秀才之后,便是乡试。乡试的正副主考由皇帝任命的钦差担任,每三年举行一次,平均每次录取一千二百人。”
“乡试的通过率一般在百分之八左右,后来随着人口的增多逐渐下降,到如今,部分省份录取率已不足百分之五。”
朱高煌说到这里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陈学士,一个读书人,能从童生考到秀才,从秀才考到举人,从举人考到会试——这中间,要经过县试、府试、院试、乡试,层层选拔,关关淘汰。能走到京城参加会试的,已经是千里挑一、万里挑一的优秀人才!”
“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会出现大面积‘文理不佳,多犯禁忌’的错误?”
他的目光如刀,直直地盯着陈循。
“别说会试的考生不会有这等低级错误,就算是参加院试的童生,也不会大面积出现这种问题。陈学士,你是翰林,你写文章会犯禁忌吗?你会连基本的文理都不通吗?”
陈循的脸色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。
朱高煌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,继续说道:“而且,如果这个罪名一旦落实,后果是什么?”
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那冷意让殿中的温度都似乎降低了几分。
“为什么多犯忌讳?那肯定是你教得不对。于是北方的私塾、官学被打击了。为什么教得不对呢?那肯定是北方的理学不正宗,受胡人影响深。于是北方的理学、大儒被打击了。”
“教得不对就算了,层层考试怎么没发现呢?那肯定是在北方当官的考官包庇纵然这些乱党——只要官职到了级别,就要参与相应的科举选拔工作。于是在北方做官的,无论出身南北,也被打击了。”
“这些学子跑到南方参加科举,往往结伴住宿、交流经验。你住宿的难道没责任?不知道这些乱党侮辱圣上、诽谤朝廷?于是给北方学子提供住宿、路费等服务的,也被打击了。”
“层层科举,翰林负责殿试之前两级考试,怎么没发现?那必然是翰林也是乱党啊。于是翰林也被打击了。”
“这么多人参与其中,必然有不愿和乱党一起、坚持和朝廷一起的人。怎么殿试前没有风声?那肯定是北方官员下场封杀了。于是北方官员也被打击了。”
“还有锦衣卫,这持续几年、整个北方参与的大事,锦衣卫都不报告?那肯定是锦衣卫被收买了。于是锦衣卫也被打击了。”
朱高煌的声音越来越高,那高亢里有火焰在燃烧。
“诸位,你们看看,这一个‘北方士子文章犯禁’的罪名,能牵连多少人?能从根子上把整个北方的文脉、官场、士林,全部连根拔起!”
“这不仅仅是想一口气吞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