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，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头荡开。
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文官班列里，不少人脸色大变。杨士奇的眉头猛地皱起，杨荣的瞳孔骤然收缩，杨溥的手指微微颤抖。那些出身浙江、福建、江西的官员们，脸色更是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南北榜案。
那是洪武三十年的旧事，是太祖皇帝晚年最敏感的一桩公案。这件事，朝中不是没人知道，可从来没有人敢在朝堂上公开提起。
因为提起这件事，就是揭疮疤。揭太祖的疮疤，揭南方官员的疮疤，揭整个科举制度的疮疤。
可吴王提了。
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提了。
朱高煌没有理会那些变色的面孔，继续说道：“南北榜案发生在洪武三十年，以翰林学士刘三吾、王府纪善白信蹈主持丁丑科殿试。后发榜，陈?为第一，取录宋琮等五十一名，是为春榜。”
“因所录五十一名全系南方人，故又称南榜。北方人一名未取，为历科所不见。”
“会试落第的北方举人联名上书，告考官刘三吾、白信蹈偏私南方人。皇爷爷命人复阅落第试卷，增录北方人入仕。”
“但经复阅后上呈的试卷文理不佳，并有犯禁忌之语。有人上告说刘三吾、白信蹈暗嘱张信等人故意以陋卷进呈。太祖大怒，处理了相关官员。”
“六月，皇爷爷亲自策问，取录任伯安等六十一名，六月廷试，以韩克忠为第一名、王恕为第二名、焦胜为第三名，是为夏榜。因所录六十一人全系北方人，故又称北榜。”
朱高煌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他说到这里，微微停顿，目光扫过群臣，声音陡然变得锐利。
“这样的结果，当真正常吗？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沉默了片刻，礼部右侍郎王湛走出班列。
他是浙江绍兴人，洪武朝进士出身，在朝中为官二十余年，素以稳健著称。
王湛躬身行礼，声音不疾不徐道：
“陛下，吴王殿下所提南北榜案，臣以为，其中缘由，并非如殿下所想的那般复杂。北方自宋末以来，数百年战乱，金、元相继统治，文脉凋零，远不如南方。”
“江南承平日久，书香门第代代相传，读书人多，学问深，会试中多取南方士子，亦属正常。此非考官偏私，实乃南北文教发展不均所致。”
王湛说完，退回班列。他的话有理有据，不少南方出身的官员纷纷点头附和。
朱高煌却没有丝毫动摇，他早就料到会有人拿“南北文教发展不均”来说事。这个理由，听起来冠冕堂皇，可经不起推敲。
他转过身，面对王湛，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压迫感。
“王侍郎所言，南北文教发展不均，孤不敢苟同。自洪武四年开科取士，次年停考，至洪武十七年恢复科举以来，共开考五次。”
“洪武四年、洪武十八年、洪武二十一年、洪武二十四年、洪武二十七年——五次科举，从未出现没有一个北方士子榜上有名的情况。”
“洪武四年，北方士子约占三分之一。洪武十八年，北方约占四分之一。洪武二十一年，北方约占五分之一。洪武二十四年，北方约占四分之一强。洪武二十七年，榜眼是陕西人，二甲中有陕西两人、河南一人，三甲中北方共十七人上榜。”
“这些数据，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户部和礼部的档案里，王侍郎若有疑虑，不妨回去查阅。”
王湛的脸色微微一变，没有说话。
朱高煌继续说道：“南北榜案发生的时间，是洪武三十年。皇爷爷当了三十年皇帝，天下已经太平了一代人”
“洪武三年第一次科举时，天下尚未完全平定，北方战乱刚刚结束，尚且能有三分之一的北方士子中榜。怎么到了洪武三十年，天下太平了三十年，北方士子反而一个都上不了榜了？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：“这岂不是说，皇爷爷辛苦治国三十年，北方文教不但没有恢复，反而还不如皇爷爷刚登基那几年？这岂不是在骂皇爷爷是昏君，治国三十年毫无成效？”
殿中一片哗然，这话太重了，重到没有人敢接。
朱高煌却没有停下，他的声音更加洪亮。
“再说昔日元朝。元朝立国近百年，共开科举十六次，分汉蒙两榜。汉人榜中，除去籍贯不可考者，共有九名北方的状元，三名南方的状元。”
“北方人在蒙元统治之下，尚且能出状元。结果到了咱汉人皇帝治下，北方人连进士都当不得了？”
“诸位文臣，你们说说——这正常吗？这合理吗？这难道是皇爷爷想要的结果吗？”
他的目光扫过群臣，那目光里有质问，有悲愤，还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力量。
“北方人在蒙元统治下还能出状元，到了大明反而连进士都考不上。这是在指著鼻子骂皇爷爷，骂咱大明，比蒙元还不如啊！”
殿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杨士奇的脸色铁青，杨荣的嘴唇紧抿，杨溥低着头一言不发。那些出身浙赣闽的官员们，面色更是难看至极。
朱高煌稍稍放缓了语速，可声音依然铿锵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