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十八年夏,港口镇。
六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在澳岛东海岸的谷地上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凝土特有的气味——石灰、火山灰和海水混合在一起,在烈日下蒸腾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
港口镇的街道已经全部硬化,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在阳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,牛车和马车在上面跑得飞快,再也不用担心陷进泥里出不来。
可朱高煌不满意。
他站在港口镇北面那座最高的山丘上,俯瞰着脚下的镇子,眉头微微皱起。
港口镇太小了,小到容纳不了他心中的蓝图。三条主街,几十条小巷,几千间木屋,一个码头,几座仓库,几间工坊,一个议事厅——这就是港口镇的全部。
作为一座城镇,它勉强合格。可作为一座城池,作为澳岛未来的都城,作为他朱高煌子孙万代的基业,它远远不够。
“王爷,风大,回去吧。”亲卫张忠走到他身后,手里抱着一件斗篷。
朱高煌摇了摇头,没有接斗篷。夏日的海风带着咸腥味,吹在他的脸上,热乎乎的,可他的心是凉的。
“张忠,你觉得港口镇怎么样?”他忽然问。
张忠一愣,想了想,老老实实地答道:“挺好的啊,王爷。路修好了,房子盖起来了,码头也扩建了,比以前强多了。”
“强多了?”朱高煌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觉得,这样的镇子,能当都城吗?”
张忠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他明白了王爷的意思——王爷要建的,不是一座镇子,是一座城,一座真正的城,一座可以容纳百万人口、可以传之后世的都城。
“王爷,”张忠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想建一座什么样的城?”
朱高煌没有回答,他转过身,重新面向那片广袤的土地,目光穿透了眼前的谷地,穿透了远处的山峦,穿透了时间和空间,落在了一个他心中早已描绘了无数遍的蓝图之上。
那座城,在他心里,已经建了无数次。
“走,回去。”他说。
张忠连忙跟上。
议事厅里,烛火通明。
朱高煌在案前坐下,铺开一张巨大的宣纸。
这张纸是他专门让工匠做的,长两丈、宽一丈,是澳岛能造出来的最大尺寸的纸。纸面上已经用炭笔打好了淡淡的网格线,每格代表一里。
他提起笔,蘸饱了墨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,唐长安城,棋盘式的里坊布局,一百零八坊,东西对称,南北通达,那是中国古代城市规划的巅峰。
明南京城,四重城垣的防御体系,外城、内城、皇城、宫城,层层嵌套,固若金汤。
明北京城,中轴线的礼制精神,从永定门到钟鼓楼,七点八公里的中轴线,串联起一座帝国的尊严与荣耀。
如今,他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,把三座城的精华融合在一起,建一座属于自己的城。
朱高煌睁开眼睛,笔尖落在纸上。
他先在纸的正中央偏北的位置,画了一个小小的正方形。
这是皇城——皇帝居住的地方,整座城市的心脏。正方形的边长,他画了两厘米,按照比例尺,代表两公里,面积四平方公里。
然后在皇城的外围,画了一个更大的正方形。这是宫城——朝廷办公的地方,文武百官处理政务的中心。边长四厘米,代表四公里,面积十六平方公里。
最后在最外层,画了一个巨大的正方形。这是民城——百姓居住的地方,一百二十八个里坊的所在。边长十厘米,代表十公里,面积八十平方公里。
三重城垣,层层嵌套,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,从中心向外扩散。
朱高煌放下笔,看着纸上的三个正方形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提起笔,从皇城的北门出发,画了一条笔直的线,向南穿过皇城、宫城、民城,一直延伸到外郭城的南门。这条线,他画得很慢,一笔一划,没有丝毫犹豫。
这是天街,整座城市的中轴线,全长十公里,宽度达到惊人的一百米。它是城市的脊梁,是城市的灵魂,是这座城市所有秩序与礼仪的起点。
画完天街之后,朱高煌开始画里坊。一百二十八个坊,以天街为界,对称分布在东西两侧。
每坊都是边长七百八十米的正方形,面积约零点六平方公里。
他先在纸的东侧画了六十四个小方格,又在西侧画了六十四个小方格,整整齐齐,像一盘围棋的棋盘。
然后是街道,南北向和东西向的街道垂直交叉,将城市划分为一个个整齐的里坊。
天街两侧各有一条与之平行的南北向大道——朱雀大街和青龙大街,宽度八十米。
东西向的主干道宽度八十米,横贯全城,与天街在城中心交汇。
次干道宽度三十到五十米,每五百到八百米一条。
坊内道路包括十字街和巷道,十字街宽十米,巷道宽三到四米。
朱高煌画了很久,画到手腕发酸,画到烛火烧尽了一根又一根。
案上的宣纸上,渐渐浮现出一座城市的轮廓——方方正正,规规矩矩,横平竖直,一丝不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