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孩子，从小就胆大包天，什么都敢做，什么都不怕。
如今，他更胆大了，连出海这种事都敢自己做主了。
朱高炽叹了口气，那声叹息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可里面装的东西太重了——有生气，有担心，有无奈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。
是的，骄傲。他的儿子，敢作敢当，说走就走，不拖泥带水，不瞻前顾后。这份胆量，这份决断，像他爷爷，不像他。
“算了。”朱高炽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可那沙哑里有一种认命的平静，“追不回来了，就别追了，让他去吧。”
太子妃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：“殿下！”
“我说，让他去。”朱高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，可那提高里没有怒气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，“他既然敢做，就得承担后果。等他回来，看我怎么收拾他。”
最后那句话，他说得咬牙切齿，像是在对儿子宣判。
太子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，她扑进朱高炽怀里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朱高炽搂着她，一只手拍着她的背，轻声安慰。
“别哭了，别哭了。那小子不会有事，有父皇在，有老二老三在，有郑和在，他能有什么事？他就是去澳岛看看他四叔，看看就回来了。”
“可万一”太子妃哽咽著说，“万一海上遇到风浪，万一船出了事，万一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朱高炽打断她，声音很坚定，坚定得像是在说服自己，“郑和走了六趟西洋了，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？什么样的险情没经历过？”
“他的船队，是大明最好的船队，是最安全的船队。瞻基跟着他们，不会有事。”
太子妃没有说话，只是哭。
她知道丈夫说的有道理，可她就是担心。那是她的儿子，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。儿子走了，去了那么远的地方，她怎么能不担心？
朱高炽搂着她，不再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，那里漆黑一片，看不见星星，看不见月亮，只有无边的黑暗。
他的心里在骂朱瞻基——混账东西，不孝子，胆大包天的混账东西。
可他的心里也在想另一件事——瞻基那孩子，是真的长大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护着的小孩子了，他有自己的想法，有自己的主意，有自己的决断。他敢做他想做的事，敢走他想走的路。
这一点，像他爷爷。
朱高炽想到这里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苦笑。
父皇，您要是知道瞻基偷偷跟来了，会是什么表情？
不过，瞻基是父皇最疼爱的孙子，是父皇一手带大的。父皇嘴上骂得凶，心里其实喜欢得紧，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吧。
朱高炽叹了口气，搂紧了怀里的太子妃。
窗外，北风还在呼呼地刮著。
东宫的灯火，在夜色中静静燃烧，像一颗颗星星，散落在漆黑的夜空里。
永乐十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，海上。
大海是无边的。
朱瞻基从藏身的船舱里钻出来的时候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无边的蔚蓝。
天是蓝的，海也是蓝的，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一片，分不清哪里是天，哪里是海。
他站在甲板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海风咸腥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那是自由的气息，是远方的气息，是他从来没有闻过的气息。
昨天他在找了借口说肚子疼之后，他就穿着一件普通士卒的衣服，混在登船的队伍里，悄悄登上了船，甚至怕被人发现，一上船，他就进船舱的杂物室里面藏了起来，根本不敢被人发现。
因为一旦被人发现，他就会被送回去，送回东宫，送回那个他待了二十年的地方。
他不想回去。
他倒不是不喜欢东宫，东宫是他的家，有他的爹娘，有他熟悉的一切。
可他不想一辈子待在那里，不想一辈子活在父王的羽翼下，不想一辈子做一个听话的乖孩子。
他是大明的皇太孙，是未来的天子。可他也是一个人，一个有自己的想法、有自己的渴望的人。
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，想去看看四叔在海外建起的国家，想去看看那片他只在信里读过的土地。
所以他来了，偷偷地来了。
之后，他在船舱里面躲了一天一夜，底舱里又黑又闷，充满了桐油和绳索的气味。
他蜷缩在那里，一动不敢动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他的腿麻了，胳膊酸了，腰也疼了，可他不敢动，因为他怕一动就会发出声响，被人发现。
期间，饿了，啃一口藏在怀里的干粮；渴了，喝一口水囊里的水。干粮是硬的，嚼起来费劲；水是凉的，喝下去胃里发凉。
可他不在乎，因为他知道，这是他自己的选择。
到了第二天清晨，他估摸著船队已经走远了，就算被发现也回不去了，才从底舱里钻了出来。
他先是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，适应了一下光线。然后他找到了一个水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这位大哥，麻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