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二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十月刚过,应天府的第一场雪便落了下来,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,一夜之间便将整座皇城裹进了银白的世界里。
宫墙上的琉璃瓦覆了厚厚一层白,太和殿前的铜鹤铜龟也戴上了雪帽,连丹陛两侧的石狮子都被雪埋了半截身子。
可坤宁宫的地龙烧得正旺。
殿内温暖如春,与外头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鎏金铜炉里燃著上好的炭火,淡淡的轻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中袅袅升起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。
窗棂上糊著高丽纸,透光却不透风,将外头的雪光滤得柔和而朦胧。
徐皇后靠在病榻上,背后垫著三层厚厚的锦褥,身上盖著一床明黄色的绸被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,两颊的肉几乎瘦没了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著骨头。
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不是花白,是全白——白得像坤宁宫外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。
可她的一双眼睛,还是亮的。
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,不是精神的亮,而是——回光返照的亮。
那种亮,太医见过太多次了,每一次看到这种亮,他们就知道,病人的日子不多了。
三天,五天,最多七天。
太医院的院正姓方,六十多岁,在太医院干了四十年,他见过无数病人,开过无数方子,可此刻,他跪在坤宁宫的外殿里,额头触著冰冷的金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
方院正的身后,跪着太医院的十几位御医,黑压压一片,谁也不敢抬头。
他们的手里捧著厚厚的医案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徐皇后这些年的脉象、用药、病情变化。
方院正的嘴唇哆嗦了很久,终于挤出了一句话:“陛下,臣等臣等无能,皇后娘娘的病情,臣等实在是无能为力了。”
这话说完,方院正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著。
朱棣坐在坤宁宫外殿的上首,手里端著一盏茶,可茶水早就凉透了,他一口都没有喝。
他听到方院正的话,手里的茶盏纹丝不动。
他就那样坐着,像一尊雕塑,一动不动。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,连炭火在炉膛里发出的细微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良久,朱棣终于开口了。
“都退下。”
三个字,声音不大,可那三个字里有千钧之重。
方院正如蒙大赦,连连叩首,带着一众御医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宫人们也识趣地退到殿外,偌大的坤宁宫里,只剩下朱棣和徐皇后两个人。
朱棣站起身,走进内殿,在病榻边坐下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徐皇后的手。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,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蛇。他握得很轻,轻得像怕握碎了。
徐皇后睁开眼睛,看着朱棣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陛下,您别怪方院正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臣妾的身子,臣妾自己知道。这些年,您让太医给臣妾调理了无数次,可根子在那里,怎么也去不掉。靖难那些年留下的病根,不是吃药就能好的。”
朱棣握着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眶有些泛红,可他忍着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徐皇后看着他的脸,那张她看了五十多年的脸。
从燕王到天子,从青年到暮年,她看着这张脸一点一点地变化,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,变成了一个威严深沉的大明天子。
“陛下,臣妾这辈子,没有什么遗憾了。”
徐皇后的声音越来越轻,可那轻里有千钧之重,“臣妾嫁给了您,跟了您五十多年,生了四个儿子。您当了皇帝,儿子们也都出息了。”
“老四虽然在海外,可他也干出了一番大事业。”
朱棣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一滴一滴地落在徐皇后的手背上。
徐皇后感觉到那温热的泪水,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陛下,别哭。”她的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孩子,“您是皇帝,不能哭。”
朱棣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朕不是皇帝,朕是你的丈夫。丈夫在妻子面前哭,天经地义。”
徐皇后的嘴角弯了弯,露出一丝苦笑,她想抬手去擦朱棣的眼泪,可她的手抬不起来,太无力了。
“陛下,把孩子们叫来。”她说,“臣妾想看看他们。”
朱棣点了点头,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,对门外的侍卫说:“去,把太子、汉王、赵王、吴王叫来。”
侍卫应声而去。
不久之后,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。
朱高炽是第一个到的,他穿着一件玄色常服,腰间系著玉带,步子的频率极快,臃肿的身躯——不,已经不臃肿了。
半年前从澳岛回来后,他的体重一直维持在一百八十多斤,再也没有反弹过。
此刻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坤宁宫,步子又快又稳,完全不像一个曾经走几步路就要喘的胖子。
可他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