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色很难看,不是疲惫,是担忧。那种担忧深入骨髓,刻在眉间,写在脸上,藏都藏不住。
朱高煦是第二个到的,他穿着一件劲装,袖口和领口还沾著一些泥点,显然是从校场上直接赶来的。
他的步子又急又重,踩得坤宁宫的金砖咚咚响,像擂鼓一样。
朱高燧是第三个到的,他的步子比二哥轻一些,可那双总是转得飞快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一种东西——恐惧,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是对失去的恐惧。
朱高煌是最后一个到的,他从澳岛回来后,一直在应天府的吴王府里住着。
今天是澳岛那边送来了一批文书,他正在府里处理,听到消息,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换,翻身上马就狂奔而来。
兄弟四人,同时跪在徐皇后的病榻前。
四个人的目光,齐齐落在母后那张苍白的脸上。
徐皇后看着这四个儿子,目光从老大移到老二,从老二移到老三,从老三移到老四,又从老四移回老大。
她的手在被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朱高炽最先反应过来,他伸出手,轻轻地放在母后的手边。
朱高煦跟着伸出手,叠在朱高炽的手上。
朱高燧伸出手,叠在朱高煦的手上。
朱高煌伸出手,叠在朱高燧的手上。
四只手,搭在一起,叠成了一座小小的山。
徐皇后看着那四只叠在一起的手,眼眶泛红。
“好,好,好。”她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每一个字都带着欣慰,带着满足,带着一个母亲对儿子们最大的期望。
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颤巍巍地覆在那四只手上。
她的手太瘦了,瘦得像一把枯柴,复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。
可那四只手都感觉到了——感觉到了母后的温度,感觉到了母后的颤抖,感觉到了母后这辈子的牵挂与不舍。
“好好照顾好自己,娘如果不在了,帮娘照顾好你们爹。”
徐皇后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一刀一刀地剜在四个儿子心上。
“娘如果不在”这五个字,像五根针,扎得四个大男人同时红了眼眶。
朱高炽的嘴唇哆嗦著,想说“母后您不会不在的”,可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那不是真话,母后就在他面前,瘦成了一把骨头,脸色白得像纸,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朱高煦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可他咬著牙,忍着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他在战场上流过无数次血,从来不怕疼,可此刻他怕——他怕母后闭上眼睛,怕母后的手凉下去,怕那个从他记事起就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女人,再也不在了。
朱高燧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砖上。他没有擦,任泪水往下淌。
他是四个兄弟里最擅长掩饰情绪的,从来没有人见过他流泪。
可此刻,他不想掩饰了,也掩饰不住了。
朱高煌跪在最边上,他的手叠在最上面,能感觉到下面三个哥哥的手都在颤抖。
他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,他没有去擦,就那么任泪水往下淌。
他在澳岛是吴王,是上百万百姓的统治者,是十几万俘虏的主人,他从来不哭,不能在百姓面前哭,不能在俘虏面前哭,不能在将士们面前哭。
可此刻,在母后面前,他不需要端著,不需要稳重,不需要威仪。
他只需要做她的儿子,只需要跪在她面前,只需要听她最后的叮嘱。
片刻之后,兄弟四人含着泪,齐齐点头。
“知道了,娘。”朱高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可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里挤出来的,“您放心,我们一定会照顾好自己,照顾好爹的。”
朱高煦用力地点了点头,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,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朱高燧哽咽著说:“娘,您放心,您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。”
朱高煌最后开口,声音发颤:“娘,您放心。澳岛那边什么都好,您不用担心。您好好养病,等您好了,儿臣再带您去澳岛住。”
徐皇后听着儿子们的话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。那笑意里有欣慰,有满足,有一种母亲对儿子们最后的放心。
然后,她的目光从兄弟四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朱高炽和朱高煦身上。
“老大,老二。”
徐皇后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,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虚弱的亢奋,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力量。
“不要兄弟相残,答应娘,一定不要兄弟相残。”
这句话,她说得很慢,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她盯着朱高炽的眼睛,又盯着朱高煦的眼睛,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,那目光里有恳求,有期望,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。
她在等,等他们的回答。
朱高炽的眼泪夺眶而出,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,可他还是把话说出来了。
“不会的,我答应娘,我们不会兄弟相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