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朱高燧想要出海就藩建国这一点,他是有预料的。
之前在澳岛的时候,朱高燧就问过赵王岛的事,问得那么仔细,问得那么具体,问得那么急切。
他问岛屿的面积,问土著的情况,问建城的工期,问移民的规模——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,每一个问题都说明他认真考虑过了。
那时候朱棣就知道,老三这个念头,不是一时兴起,而是深思熟虑。
可老二不一样。
老二在澳岛的时候,虽然也问过婆罗洲的事,可他的态度一直是模棱两可的。
他表现出心动,可他从来没有明确表态。
朱棣以为他还在犹豫,以为他还在纠结,以为他还放不下。
所以他没想到老二会这么干净利落地表示想要出海就藩建国。
朱高煦沉默了。
那沉默不是犹豫,不是退缩,而是一种深沉的回望。
他在看自己走过的路——从靖难之役开始,他就一直盯着那个位子不放。
父皇当年对他说的那句“世子多疾,汝当勉励之”,像一把火,烧在他心里,烧了将近二十年。
二十年了,他争了二十年,斗了二十年,拼了二十年。
白沟河之战,他率精骑冲阵,身中三箭,硬是撕开了南军的防线;东昌之役,他力战救父,杀得浑身浴血,连马都换了三匹;灵璧之战,他和老四并肩冲锋,八百精骑迂回敌后,一举击溃平安的主力。
那些战功,是用命换来的。
那些年,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勇猛,足够拼命,足够努力,那个位子早晚会是他的。
可后来他渐渐明白了,有些事情,不是勇猛就能解决的,不是拼命就能改变的。
父皇从来没有动摇过废太子的想法。
从来没有。
不管他怎么争,怎么斗,怎么在朝中拉拢武将,怎么在军中经营人脉,父皇始终没有松过口。
太子还是那个太子,储君还是那个储君。
父皇不是没有看到他的努力,不是没有看到他的战功,不是没有看到他的才能。
父皇看到了,都看到了。
可父皇还是选择了老大,不是因为他不够好,是因为——老大是嫡长子。
这无关才能,无关战功,无关努力。
这是规矩,是太祖定下来的规矩,是朱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规矩。
父皇可以靖难起兵,可以推翻建文,可他不能改这个规矩。
因为改了,朱家的根基就动摇了。
朱高煦想明白了这个道理,所以他不再怨恨父皇,不再怨恨老大。
不是因为他认命了,是因为他看透了。
而母后的离世,让他彻底下了决心。
母后临走前,拉着他的手,说的那些话,他一个字都没有忘。
“不要兄弟相残,答应娘,一定不要兄弟相残。”
他答应了的,他朱高煦这辈子,答应过的事,从来没有反悔过。
他留在境内,继续做他的汉王,继续和老大斗下去,继续让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站队、选边、勾心斗角——总有一天,会走到那一步的。
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,是那个位子会逼着他们走到那一步。
所以他不要那个位子了,他也不要那个位子逼着他和老大走到那一步了。
他走,走得远远的,远到那个位子够不着他。
想到这里,朱高煦也是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,可那沙哑里有笃定,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“嗯,决定了。”
他的声音微微提高,那提高里有火焰在燃烧。
“娘不希望看到我和老大兄弟相残,我也答应了娘不会和老大兄弟相残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朱棣脸上,那目光里有坦然,有一种他终于肯对自己承认的东西。
“而您,也一直没有动摇过废老大太子之位,改立我为太子的想法。”
朱棣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因为老二是对的。
他从来没有动摇过废老大的想法,从来没有。
不管老二怎么争,怎么斗,怎么在他面前表现,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换太子。
永乐二十一年的春天,来得比往年更晚一些。
正月都过了大半,应天府还飘了两场雪,不大,稀稀拉拉的,落在地上就化了,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渍。
直到二月下旬,天气才渐渐转暖,秦淮河畔的柳树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,玄武湖边的迎春花也开了零零星星的几朵,总算有了几分春天的意思。
可乾清宫里,春意似乎还没有来。
徐皇后崩逝至今,已经三个多月了。
朱棣的孝服虽然早就换了下来,可他的心情似乎一直没能从那个冬天里走出来。
他每天照常上朝,照常批折子,照常见大臣,一切如常,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。
可身边的人都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他说话少了,笑容少了,连发脾气的次数都少了。
以前他批折子,看到不顺眼的,会直接把折子摔在地上,骂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