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的笑话,讲某部尚书和某部侍郎在朝会上吵起来的样子。
他讲得绘声绘色,连比带划,把旁边的太监都逗笑了。可朱棣只是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嘴角连动都没动一下。
朱高燧讲著讲著,声音就低了下去,最后不讲了。
他默默地退出乾清宫,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声叹息很轻,可里面装的东西很重。
朱高煌倒是没有刻意去做什么,他只是每天去乾清宫请安,陪着父皇坐一会儿,有时候说几句话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就那么安静地坐着。
朱棣听着,偶尔会问一、两句。
虽然问得不多,可至少他在听。
朱高煌也不急,就那么每天去坐一会儿,像小时候一样,坐在父皇脚边的小凳子上,安安静静的。
他知道,父皇需要的不是谁去逗他开心,不是谁去转移他的注意力,而是有人陪着他,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这就够了。
服丧期满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
三月的阳光从东方的天空中倾泻下来,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,金光灿灿。
宫墙上的积雪已经化得干干净净,只有背阴处的墙角根还残留着几片灰白色的雪迹,像老人鬓角的白发,怎么都遮不住。
朱高煦起了个大早。
他今天穿得很正式,玄色的亲王常服,腰间系著玉带,头戴翼善冠,整个人看起来英武挺拔,器宇轩昂。
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,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妥帖了,才大步流星地走出汉王府。
他没有直接去乾清宫,而是先去了赵王府。
朱高燧已经在门口等著了,他今天也穿得很正式,和二哥一样的玄色亲王常服,只是腰间的玉带比二哥的窄一些,头上的翼善冠也比二哥的低一些。
他的面色很平静,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著,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“二哥,你真的想好了?”朱高燧看着二哥,目光里有认真,有关切,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朱高煦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,只是点了点头。
朱高燧没有再问,兄弟二人一前一后,向皇城的方向走去。
从赵王府到皇城,走路大约需要一炷香的功夫。
一路上,兄弟二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宫门前,侍卫看到两位亲王联袂而来,连忙行礼。
朱高煦摆了摆手,沉声道:“我们要见父皇。”
侍卫连忙进去通禀,片刻之后,宫门大开,兄弟二人并肩而入,穿过一道道宫门,走过一级级台阶,直奔乾清宫。
朱棣正在暖阁里批折子。
案上的奏折堆了厚厚两摞,左边是已经批完的,右边是还没看的。
他提笔在一份折子上批了个“准”字,笔锋依然凌厉,力透纸背,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。
“陛下,汉王殿下和赵王殿下求见。”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。
朱棣的笔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内侍应声退下,片刻之后,朱高煦和朱高燧一前一后走进了暖阁。
朱棣抬起头,看了两个儿子一眼,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低下头,继续批折子。
“坐吧。”
朱高煦没有坐,朱高燧也没有坐。
兄弟二人站在暖阁中央,对视了一眼,然后朱高煦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撩起袍角,跪了下去。
朱高燧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朱棣的笔再次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两个儿子,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移动,从朱高煦那张肖似自己的面孔上,移到朱高燧那张永远让人看不透的面孔上,又从朱高燧的脸上移回朱高煦的脸上。
他没有说话,等着他们开口。
朱高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他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节捏得有些发白。
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默念了好几遍,每一个字都斟酌了无数遍,可真正要说出口的时候,喉咙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
他沉默了片刻,终于开口了。
“父皇,儿臣今日来,是想跟您说一件事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可那沙哑里有坚定,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。
朱棣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朱高煦深吸一口气,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。
“儿臣想好了,儿臣要出海就藩建国。”
朱高燧也是叩首,然后直起身来,声音平稳而清晰。
“父皇,儿臣也想好了,儿臣也要出海就藩建国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直白到暖阁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。
朱棣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移动,沉默了很久。
暖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,只有铜壶里的水沸声在轻轻作响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在空气中回荡。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朱高煦脸上,那目光变了,变得复杂起来——有诧异,有心疼,有不舍,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老二,你真的决定了?”
朱棣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