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明。
长安城东边的通化门刚开,守门的甲士还未完全从夜里的困倦中回过神来,一骑快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门洞。
马上之人伏低着身子,满身风尘,正是星夜兼程赶回来的韦匡。
他在沿途驿站换了三匹马,一刻也未曾歇息,总算在天亮前赶回了长安。
马蹄踏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,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响声,惊得早起的行人纷纷避让。
韦匡径直来到崇德坊杜宅门前,翻身下马时,双腿已有些不听使唤,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叩响了门环。
开门的是刘盛。
刘盛一见是他,脸上先是一喜,随即又愣住了: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韦匡摆了摆手,顾不得多说,径直往里走:“郎君可在?”
“还在后院,刚起”刘盛话还没说完,韦匡已大步穿过了前院。
此时天色方才大亮,院中的石板上还凝著一层薄薄的寒霜。
芸娘正端著铜盆从厨房里出来,见韦匡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,也是吃了一惊。
韦匡来不及解释,只朝她点了点头,便快步走到杜永卧房门外,压着声音道:“郎君,出大事了。”
屋内。
杜永刚从榻上坐起身来,正披着外衣,冷不丁听见韦匡的声音,动作不由得一顿。
韦匡?
他不是应该在押送车队吗?怎么会在长安?
杜永以为自己出幻觉了,晃了晃脑袋,那声音却又响了一遍:“郎君,韦匡求见。”
还真是他。
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。
“进来。”杜永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韦匡推门而入。
杜永一见他的模样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只见韦匡双眼布满血丝,面色灰败,发髻散乱,衣衫上满是尘土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整个人像是从灰堆里扒出来的一般。
“你一夜没睡?”杜永问道。
“赶着回来报信,不敢耽搁。”韦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天亮前才到的。”
杜永示意他坐下,问道:“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韦匡打起精神,将昨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从车队在商州蓝田关附近扎营,到一个扮作灾民的男子前来通风报信,再到他对那人的观察和判断,一五一十,不敢遗漏分毫。
“砰!”
杜永一巴掌拍在书案上,脸色阴沉得可怕,眼中满是怒火。
“竟有这样的事?”他的声音不高,“你怀疑是齐王?”
韦匡点头道:“除了齐王,该是不会有人敢来害郎君。且咱们运送的是赈济灾民的物资,寻常人,便是给他一百个胆子,也不敢动这个念头。”
杜永沉默下来。
他想起宇文显的所作所为,确是蠢货无疑。
以那睚眦必报的性子,这种事他还真干得出来。
杜永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不是个好勇斗狠的人。
从大理寺出来之后,他便一直竭力避免与人冲突。
明哲保身这四个字,几乎成了他的处事准则。
但这回,他是真的不能忍了。
这不是面子的问题。
也不是什么打脸反派、扬眉吐气的意气之争。
这是几十万条人命。
那些灾民,那些正在寒冬中嗷嗷待哺的百姓,他们做错了什么?
洪水泛滥,朝廷不赈济,皇帝把钱拿去修宫殿,士族和皇室为了权柄扯皮不休,把几百万黎庶的生死当成了博弈的筹码。
这些他都能忍,因为那是他无力改变的事。
可这一次,他已经把真金白银的粮食布帛运出了长安,眼看着就要送到灾民手中。
真的就差这几步路了。
宇文显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来扯后腿。
一而再,再而三,简直岂有此理!
杜永本就对这场毫无意义的权力博弈充满失望,对宇文氏的统治满腹怨怼。
如今宇文显这番作为,更是将他的怒火彻底点燃。
九郎君不发威,你当我是病猫?
“郎君。”韦匡见他脸色阴晴不定,试探著问道,“我们该怎么办?是否向庙堂禀报,请圣人惩治齐王?”
杜永深吸一口气,压住翻涌的情绪,摇了摇头:“空口无凭,我们手中没有证据,光凭推测,说出去也无济于事。庙堂之上那些老狐狸,没有铁证,他们一个字都不会认。更何况齐王是嫡皇子,圣人岂会因为几句空口白话便惩治他?”
韦匡眉头紧锁:“那怎么办?咱们那点人手,若真对上军士,怕是怕是应付不了。”
杜永没有说话。
他必须好好想个办法,让这幕后之人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,甚至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。
想了许久,他站起身来,朝门外唤道:“刘盛!”
刘盛快步走了进来:“郎君有何吩咐?”
杜永大手一挥:“备车,我要出门!”
两日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