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,天寒地冻。
长安城外的官道上,积雪被来往的车马碾得结实,泛著青灰色的光。
杜永骑在马上,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,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。
身后跟着韦匡、吕佑,还有二十余名护卫,蹄声清脆,踏破了冬日原野的寂静。
远郊的杜氏庄园已经变了模样。
这里原本是京兆杜氏的一处别业,百余年来几经转手,早已荒废了大半。
十几间老旧的住屋散落在山坳间,院墙坍塌,茅草朽坏,只剩下几家佃户还守着几亩薄田度日。
如今再看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百余名佃户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著,夯土的夯土,伐木的伐木,修缮屋顶的修缮屋顶。
老旧的住屋已被拆去了朽坏的梁柱,新的木料从山上运下来,刨得光滑平整,整齐地码放在一旁。
院墙也重新夯筑起来,比从前高出了一截,将整片山坳围得严严实实。
“郎君来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佃户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,朝这边望来。
有人摘下斗笠,有人擦了擦额头的汗,都恭恭敬敬地行礼。
杜永翻身下马,将缰绳丢给身后的护卫,大步往里走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佃户迎了上来,满脸堆笑:“郎君,这大冷天的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这人名叫樵奴,是这片庄子上辈分最长的佃户,在杜氏门下已经伺候了四十多年。
“过来看看进度。”杜永环顾四周,问道,“年前还能做到什么地步?”
樵奴连忙答道:“回郎君,正房已经修缮了大半,再有三五日便能上梁。东西厢房还得费些功夫,不过开了年,二月之前,准能焕然一新。郎君放心,大伙儿都卖着力气呢。”
杜永点了点头。
他穿过忙碌的人群,走到一处高台上,往山坳深处望去。
新平整出来的校场上,百余名青壮正手持长矛、横刀,捉对厮杀,喊杀声震得山坳里的积雪簌簌往下落。
杜永收回目光,问道:“卫队操练得如何?”
韦匡沉声道:“这一百人都是佃户出身,身板结实,也肯吃苦。只是大多没摸过兵器,底子太薄。属下按郎君的吩咐,每日清晨操练两个时辰,先练队列,再练刀矛。”
杜永“嗯”了一声,又问:“甲胄和强弩,还是弄不到?”
韦匡摇了摇头:“甲胄是禁物,民间根本买不到。至于强弩,倒是有黑市,但价钱太高,而且数量太少,一柄角弓弩便要上百贯。
“不急。”杜永淡淡道,“眼下还用不上这些,你先把手头的事做好。”
韦匡叉手应道:“唯。”
其实杜永心里清楚,甲胄这种东西,除非得到军方的许可,否则根本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装备。
但眼下这些人是他私人的佃户,与杜永早已绑定在一起,他给他们免租,供给吃穿,忠诚度毋庸置疑。
若真到了危急时刻,拉出去干仗也是可以的。
正说话间,吕佑从远处快步走来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厚实的青灰色襕衫,外罩羊皮袄,头戴毡帽,倒有几分乡绅的模样。
“郎君。”吕佑叉手行了一礼,便站到杜永身侧。
杜永问他:“唐杰今天怎么没来?”
韦匡答道:“唐掌柜这几日一直在忙着卖酒的事,实在抽不开身。”
杜永笑了笑,道:“等唐杰来了,让他”
话还没说完,一匹快马正沿着新开辟的山道飞奔而来,马上之人伏低着身子,正是刘盛。
刘盛策马冲到近前,翻身下马:“郎君!出事了!”
杜永心头一沉:“什么事?”
刘盛咽了口唾沫:“唐掌柜被衙门的人抓走了!”
此言一出,韦匡和吕佑都变了脸色。
杜永面沉如水:“哪个衙门?”
刘盛喘着气道:“长安县廨。说是卖的酒喝死了人,县廨的差役直接把铺子封了,唐掌柜当场被押走。属下来的时候,铺子里的货全被搬空了,伙计们也被驱散了。”
韦匡眉头紧皱:“喝死了人?这怎么可能?”
杜永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:“长安县令是什么人?”
吕佑上前一步,答道:“长安县令庞缓,今年五十有三,正六品上。此人在这个位子上已经坐了七八年,素来明哲保身,不惹是非,也不得罪人。若非如此,他也不可能在长安县令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。”
杜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也就是说,此人平白无故,绝不会主动来招惹?”
吕佑点头道:“属下以为,定然是受人指使。”
杜永又问:“会是谁?”
吕佑沉吟道:“唐掌柜投靠郎君之事,只要稍加打听便能知晓,庞缓这个时候动手”
杜永想起当初唐杰来投靠时说过的话。
那姓孙的蜀锦商人背靠京兆尹府的门路,唐杰与他的仇怨,会不会是这件事的根源?
还是说,是齐王在背后捣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