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愧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高绍行见太子这般神情,试探著问道:“殿下,杜九郎可是说了什么不敬之言?”
宇文愧没答话,将信递了过去:“你也看看。”
高绍行双手接过,匆匆扫了一遍,眉头便皱了起来:“这杜九郎当真不识抬举!殿下召见他是何等恩宠,他非但推辞,竟还这般”
宇文愧忽然笑了。
高绍行一愣,显然没有明白太子的意思。
宇文愧将那封信重新拿回来,折好,放回封中,动作轻柔,仿佛在对待一件极为珍贵的物什。
“公事自有法度,私事储君无私。”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光亮,“他是在教孤,该怎么做一个太子。”
高绍行大惊:“殿下,这杜九郎一个白身,岂敢”
宇文愧没有理会他的失态,起身道:“你们都退下吧。”
高绍行欲言又止,终究不敢违逆,躬身后退。
殿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,高绍行瞥见太子依旧站在书案前,负手而立,手中仍捏著那封信,脸上带着一丝意味复杂的笑意。
他暗叹一声。
这杜九,当真与众不同。
太子被幽禁东宫数月之久,朝中多少大臣避之唯恐不及。
如今刚复出理政,杜永又是联名上书开释他的首功之臣,照理说这时候最该做的,便是借着这股东风投效东宫,捞个从龙之功。
可杜永偏偏不来。
非但不来,还写出这样一番话来。
这已不是清高了,这是真的在为太子着想。
因为杜永说得对。
太子是储君,不是寻常皇子,像齐王那般广蓄私党、结纳群臣,或许能得一时之势,却会让圣人心生忌惮,让朝臣左右为难。
长安县廨。
灰瓦朱门,石狮蹲踞,虽说比不得皇城里的三省六部那般气派,在寻常百姓眼中却也是顶顶威风的所在了。
县令庞缓坐在公案之后,正端著一盏热茶慢慢呷著。
近来长安城里风波不断,士人伏阙、赈灾劫粮、杜家大郎遇刺,一桩桩一件件闹得沸沸扬扬。
但他长安县廨倒还算清静。
毕竟这地面上住的多是寻常百姓和商贾市贩,闹不出什么大动静。
他今年五十有三,在县令这个位子上已经坐了七八年。
品秩不高,不过是正六品上,在这遍地朱紫的长安城里实在排不上号。
但他也乐得清闲,不求有功但求无过,安安稳稳等著致仕那天便知足了。
“明府!”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满脸惊慌,连行礼都忘了。
庞缓眉头一皱:“何事慌张?”
衙役喘著粗气,指著外头:“西市那边出人命了!”
庞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说清楚,什么人命?”
衙役咽了口唾沫:“有人喝了唐记酒坊酿出来的烈酒,死了!”
庞缓猛地站起身来:“什么?!”
但很快,他就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京兆尹曾私下里交代过,说这唐杰酿的酒不是什么正经东西,若是出了什么事,定要好生查办。
当时他还觉得奇怪,一个商贾酿酒卖钱,也谈不上什么大罪过,何至于让从三品大员这般上心。
庞缓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神色已恢复了平静。
他看向衙役,沉声问道:“那酒肆,是什么人在经营?”
衙役答道:“一个姓唐的商贾据说投靠了杜九郎君。”
庞缓点了点头。
京兆尹这是跟九郎君有仇?
还是说只是针对唐姓商贾?
商贾,卑贱之人。
捏死他,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
但关键是,怎么捏,才能既不得罪杜九郎,又能给上头一个交代。
京兆尹那边打了招呼,他自然不能不做。
但杜九郎那边,也不能得罪。
最好是把那个商贾抓起来,审一审,做个样子。
若是能查出那酒确实有问题,便依法处置;若是查不出什么实证,拖些日子再放人,也算有了交代。
“来人。”他沉声道。
几个衙役齐齐上前。
“去西市,把那卖酒的铺子封了。酒全部扣下,人都带回来。尤其是那个姓唐的掌柜,务必带回来。”他站起身,整了整官袍,“本官要亲自审问。”
日头偏西,西市的喧嚣渐渐沉寂下来。
新开的酒肆门口排著的长队,却依然不见缩短。
“九郎春”,这酒有个好听的名字,据说是九郎君亲自取的。
装在粗陶小瓶里,一瓶不过半斤,卖价却要整整一贯钱,比寻常粟酒贵出几十倍。
唐杰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铺子里人头攒动的景象,笑得合不拢嘴。
他手里捧著一只小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流水账。
每日能卖一百来瓶,除去伙计们的工钱和酒坊的开销,纯利少说也有五十贯。
一个月下来,便是一千五百贯。
一年呢?这笔账,随便算算便让人心花怒放。
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去东市再开一家分号,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