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厅。
娄月正坐在客座上,手里端著一盏茶,却没有喝,只是低头看着茶汤上浮着的沫饽。
她今日穿着一袭靛青色齐胸襦裙,外面罩了件银鼠皮半臂,乌发挽成高高的云髻,只簪了一支羊脂玉步摇。
比起当日在邓州荒原上银甲长剑的英姿飒爽,今日这副打扮倒更衬她的容貌。
杜永进门,叉手行礼:“郡主久等了。”
娄月抬起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似笑非笑道:“你这地方,真难找。”
杜永在主座上坐下,笑了笑:“这不是找到了吗。”
娄月不紧不慢道:“我先去了崇德坊的杜宅,扑了个空。又派人去杜府打听,才知道你搬到了崔府。你这狡兔三窟的本事,倒是越发精进了。”
杜永干笑两声:“郡主此来,是有什么事?”
娄月也不绕弯子,直接道:“唐杰被抓了。你可知是为什么?”
杜永摸不著头脑:“郡主怎么是为这件事来的?为什么?”
娄月笑了笑,便从头说起。
当初她带了半坛回去,献给长公主,长公主觉得不错,便让人拿去给军中的人试。
“军中的将官试过之后,都说这是好东西。”娄月的语气平淡,“将官们都说,等市面上正式开始售卖,便将其列入军资采购。”
杜永闻言,不由得有些意外。
当初他确实动过把这酒卖给军中的念头,还让岑瀚帮着去推销。
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,他便把这事搁下了。
没想到,岑瀚那小子还真把事办成了。
“这些时日,唐记开始售卖‘九郎春’,军中便开始走流程。”娄月继续道,“十六卫那边已经首肯,兵部的批文也下来了。他们正准备派人来和唐记洽谈,结果就出了这档子事。”
她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解:“长安县廨抓人的理由是这酒喝死了人。可我问过军中的将官,他们天天喝,什么事也没有。军中那边的采购流程都走了一半,忽然听说掌柜被抓了,酒铺被封了,都颇为困惑。便托我私下过来问问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杜永听罢,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件事,比他预想的要复杂。
军方采购,可不是什么小事。
十六卫、兵部、户部,层层审批,关关卡卡,不是光凭名望和关系就能一路畅通的。
这背后,必定有京兆杜氏和赵国公府的影子。
唐杰是他的人,这在长安上层社会早已不是什么秘密。
那些衙门肯开绿灯,看的是谁的面子,不言自明。
不过,比这更让他在意的,是另外一件事。
杜永抬起头,看向娄月,忽然问道:“这种事,怎么需要郡主亲自奔走?”
娄月被他这跳跃的发问搞得一愣,随即笑着答道:“事关我大周名士,当然不能马虎。”
杜永却打趣道:“我还以为,是因为我们是朋友。”
娄月沉默了片刻,没有否认,只是端起茶盏,低头喝了一口。
然后,她将话头拉了回来:“现在寒冬腊月,南方又起了战事。你这酒很不错,若是能用到南方战事上,是利国利民的大事。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杜永对南方的战事也有所了解。
寿州失守后,朝廷正在紧急调兵遣将,准备反攻。
前线打得焦灼,每日消耗的钱粮不计其数。
连南方的陈国都打不过了,可见大周内部的腐朽到了什么地步!
这场战事,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。
他收回思绪,摇了摇头:“这件事我还在调查。若酒真的有问题,被官府查封也是应该的。”
娄月蹙眉道:“那如果没问题呢?”
杜永淡淡道:“没问题,也分好几种情况。若是误会一场,解开了便好。”
娄月追问:“如果不是误会呢?”
杜永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,才道:“如果不是误会,那就是有人针对我,或者针对唐杰。那事情便难办了。”
娄月闻言,嘴角微微扬起,眼中闪过一丝促狭:“你也会觉得难办?”
杜永两手一摊:“我一介白身,又不敢仗势欺人。长安县依法办案,我总不能带着人去把衙门砸了。”
娄月被他这副做派逗得笑了起来。
但这笑意很快便收敛了,她的神色重新变得认真:“南方战事焦灼,将士们正在前线厮杀。这酒若能用上,于国有益。你尽快解决这件事,免得贻误军机。”
杜永听了,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做生意是你情我愿的事,怎么到了郡主口中,倒像是摊派徭役一般?”
娄月不以为意:“你若觉得是徭役,那便是徭役吧。总之,快些解决。”
她又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几分,补了一句:“若需要帮忙,随时说便是。”
杜永点了点头:“好。若有难处,我自然不会客气。”
娄月便站起身来:“告辞。”
杜永起身相送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厅。
刚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