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四。”杜永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既然案子尚未审结,为何不让探视?唐杰的家人连见他一面都不行,这天底下有这样的规矩?”
庞缓的脸色已经是一片青白。
“其五,”杜永微微前倾,“唐杰被打得遍体鳞伤,是谁下的令?刑讯逼供,要逼他承认什么?”
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,只有庞缓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。
良久,庞缓才干笑两声:“九郎君息怒,九郎君息怒。这案子确实有些蹊跷,下官也觉得不甚妥当。您放心,下官一定重新彻查,定会给九郎君一个交代”
杜永看着他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,忽然笑了笑:“庞县令,能否借一步说话?”
庞缓一愣,看了看左右侍立的差役属吏,迟疑了一瞬,还是挥了挥手:“都退下吧。”
那些差役属吏如蒙大赦,纷纷躬身退了出去。
转眼间,堂中便只剩下庞缓和杜永三人。
杜永侧过头,对刘盛吩咐道:“去门口守着。没有我的话,任何人不得进来。”
“唯。”刘盛大步走到门边,将两扇门板合上,自己便抱着刀站在门外。
庞缓看着这一幕,心中隐约升起一丝不安,但面上依旧强撑著笑容:“九郎君,您这是”
杜永站起身来,缓步走到庞缓面前。
庞缓下意识想站起来,却被杜永伸手按住了肩膀。
“庞县令,”杜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依旧温和,“我一向觉得,做人最重要的是讲道理。唐杰是我的门客,他被人诬陷,我自然要来问个明白。你说是也不是?”
庞缓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九郎君说得是。此事下官一定”
话未说完。
杜永一把攥住他的衣领,猛地发力,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拽了下来,狠狠掼在地上。
庞缓猝不及防,后背着地,闷哼一声,脑子嗡嗡作响,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他挣扎着抬起头,便看见杜永正低头看着他,面上依旧挂著那副温和的笑容,眼中却是一片冰寒。
庞缓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,衣袍散乱,幞头歪到一边,狼狈不堪。
他回过神来,厉声道:“杜九郎!本官是朝廷命官!你岂敢如此放肆!”
杜永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笑话。
“再给他说一遍。”他侧头看向韦匡。
韦匡面无表情,沉声重复道:“我家郎君方才问,庞县令打算说什么?什么处置章程?”
庞缓一噎,指著杜永,声音尖利:“大胆!你一个白身,胆敢殴打朝廷命”
“砰!”
韦匡一脚踹在他胸口。
这一脚力道极大,庞缓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身后的桌案上。
砚台倾倒,墨汁洒了他一身。
茶盏滚落在地,发出一声脆响,碎片四溅。
桌上的文书散落一地,被墨汁浸得一片狼藉。
庞缓瘫坐在地上,捂著胸口,咳得撕心裂肺。
杜永缓步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:“你算个什么朝廷命官?比你品秩高得多的官来杜府,也只有夹着尾巴的份。你一个芝麻县令,也敢在我面前拿大?”
庞缓抬起头,对上杜永的目光,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
他终于意识到,这位九郎君不是在虚张声势。
他不是来找自己说理的。
他是来算账的。
“九郎君”庞缓的声音软了下来,“你究竟要做什么?”
“刷!”
韦匡腰间的横刀,被杜永反手抽了出来。
刀锋雪亮,一道寒光,落在庞缓眼前。
“你信不信,”杜永怒道,“我现在一刀把你剁了,也没有人敢替你喊冤。”
庞缓一愣。
他信吗?
他当然不信。
这里是长安县廨,是大周的官府。
他是朝廷命官,是从六品上的长安县令。
一个白身士人,怎么可能在官衙里杀官?
但他不敢赌。
庞氏说起来连三流士族都不是,充其量只能算寒门,还真不能和京兆杜氏相提并论。
他想笑,却笑不出来;想哭,又不敢出声。
杜永再次逼问:“再给你一次机会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庞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见过很多人。
有仗势欺人的纨绔,有虚张声势的狂徒,有仗义执言的侠客,有口蜜腹剑的政客。
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。
“九郎君”庞缓艰难开口,“我我一个芝麻大小的官,哪里敢得罪九郎君您?这是上头的吩咐我也是迫不得已啊”
杜永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庞缓咬了咬牙,终于吐出了后半句:“是是京兆尹周大人。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奉命行事”
杜永将刀收了回来。
他直起身,反手将横刀插回韦匡腰间的刀鞘:“奉命行事。”
庞缓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杜永语气竟变得温和了几分:“庞县令,你瞧,说清楚不就好了?何必非要藏着掖着,弄得大家都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