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源翻了个身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真就睡了过去。
再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病房里开着灯,张姨不在,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,旁边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
“粥在桶里,记得喝。张姨。”
方源坐起来,这回脑袋没那么晕了,就是还有点胀。
打开保温桶,是小米粥,还热乎着,里面放了几颗红枣。
他拿勺子慢慢喝着,一口一口地,喝得很慢。
喝到一半的时候,病房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铁路制服,手里拎着个包,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。
方建国。
方源他爸。
“醒了?”方建国把包放在椅子上,走到床边看了看他。
“恩。”
“医生说轻微脑震荡,得观察几天。”
“恩。”
“小明他爸带他去bj了,三试,不能眈误。”
“张姨跟我说了。”
方建国点了点头,在椅子上坐下来,沉默了。
父子俩就这么待着,一个喝粥,一个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方源上辈子跟方建国也是这样,没什么话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两代人,隔着一层东西,谁也够不着谁。
但今天方源看着方建国那张疲惫的脸,心里头突然冒出个念头——
他爸是不是老得有点快?四十二岁的人,怎么头发都白了一半了?
“爸。”方源叫了一声。
方建国抬起头。
“我没事,你不用请假。”
方建国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:“请了一天。”
“那明天就回去吧,别眈误工作。”
方建国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。
以前的方源不会说这种话。
以前的方源只会闷着头不说话,或者不耐烦地让他走。
“行。”方建国点了点头。
病房里又安静了。
方源喝完粥,把保温桶盖上,靠在床上。
方建国还坐在椅子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方建国突然开口了:“方源,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方源转过头看着他。
他爸从没问过这种问题。
“没想好。”方源说。
这是实话。
他刚从四十七岁回到十七岁,脑子还晕着呢,哪有心思想以后的事。
方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好想想。不能一辈子糊里糊涂的。”
方源没接话。
方建国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。
走之前他在床头柜上留了二百块钱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听张姨的话,好好养着。”
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跟他这个人一样,笨拙,但实在。
方源把钱收好,纸条也收好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方源就在医院里养着。
张姨每天来看他,给他带饭,帮他换药,念叨他几句。
病房里就他一个人,清净得有点过分。
方源闲着没事,就开始想事儿。
想上辈子那些事儿,想这辈子该怎么过。
上辈子他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
是没钱,是没机会,是没有方向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,能干什么,就一天天地混,混到后来连混的力气都没了。
那这辈子呢?
方源想了很久,也没想出个明确的答案。
但他想清楚了一件事——不管干什么,都不能再象上辈子那样糊里糊涂地过了。
他得给自己找条路,一条不一样的路。
至于这条路是什么,不急。
他才十七岁,有的是时间想。
方源在医院里躺了五天,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可以出院了。
张姨帮他办了手续,又给他塞了一袋子水果,叮嘱他回去好好吃饭,别熬夜,伤口别沾水。
方源一一应着,拎着东西走出了医院大门。
二月的青岛,风还有点凉。
方源站在医院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海腥味,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,不好闻,但真实。
他活着。
他又活了一次。
方源把水果袋子换了个手拎着,迈步往家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灰蒙蒙的,没什么好看的。
但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笑了。
上辈子的事儿,就让它留在上辈子吧。
这辈子,他得活出个样子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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