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10日,星期二。
纽约,第七大道745号,雷曼兄弟总部,三十一层。
他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离开这间办公室了。
宽大的红木桌面上,散乱地堆著昨天(6月9日)刚刚发布的第二季度财报预告。
那上面印着一个让整个华尔街为之颤栗的数字:预计由于按揭贷款支持证券(bs)相关资产减值,公司将录得28亿美元的净亏损。
这是雷曼自1994年脱离美国运通独立上市以来,十四年中绝无仅有的单季巨亏。还是经过美化之后的结果。
但在富尔德眼里,这28亿美元的亏损并不是最让他愤怒和恐惧的。
真正让他感到一阵接一阵心悸的,是昨天那场堪称灾难的分析师电话会议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依然在回放著那个不可挽回的场景。
昨天上午十点,在财报预告发布后,雷曼召开了一场针对华尔街各大机构分析师的电话会议,试图安抚市场情绪。
原本,这场会议应该由富尔德亲自或者由老练的o乔·格雷戈里来掌控节奏,用他们一贯的强硬和自信把那些质疑的声音压下去。
富尔德同意了。
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。
当电话接通,那些平时对雷曼客客气气的分析师们,在看到了28亿美元巨亏的数字,以及之前大卫·埃因霍恩在sohn大会上犹如解剖刀般的公开指控后,彻底撕破了脸皮。
问题像雨点一样砸向卡伦,每一个都尖锐得见血封喉:
坐在主讲位上的卡伦,那个曾经在bc镜头前谈笑风生的华尔街明星女性cfo,在这些涉及极度深度的财务审计和资产定价模型的问题面前,彻底慌了神。
她没有深厚的财务背景,她过去只是一个极其出色的股票衍生品销售。
在电话会议里,她的回答开始变得支支吾吾。
但那些分析师是华尔街最精明、最冷血的算盘精。
他们瞬间就闻到了卡伦话语中的虚弱和言之无物。
当一个cfo在面对核心资产估值质疑时无法给出掷地有声的数字反击,那就意味着一件事——做空者说的都是真的,雷曼真的烂透了。
电话会议还没结束,雷曼的股价就开始了不计成本的自由落体。
富尔德猛地睁开眼睛,抓起桌上的那份财报,狠狠地揉成一团,砸向对面的墙壁。
他低声咆哮著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,随后被推开。
进来的是四个人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雷曼的几位资深执行董事,以及投资管理部(id)负责人迈克尔·斯特恩。
他们脸上的表情极其严肃,没有了平时面对富尔德时那种下属的敬畏,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逼宫的决绝。
富尔德看着他们,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。
几个人走到办公桌前。其中一位资深董事深吸了一口气,开口说道: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直视著富尔德:
另一位董事接上话头,语气更加生硬:
现在窟窿爆出来了,他难辞其咎。雷曼的股东和我们这些合伙人的财富,在过去一个月里蒸发了一半!
富尔德的胸膛剧烈起伏著。
他当然知道卡伦搞砸了,他也知道格雷戈里的激进扩张是导致今天这个局面的根源。
但格雷戈里是他三十年的老战友,是雷曼的&34;二把手&34;,是他绝对信任的影子。而卡伦,是他和格雷戈里一手提拔起来的门面。
如果解雇他们,就等于向全华尔街承认:雷曼过去的战略是彻底错误的,雷曼的管理层确实在撒谎。
富尔德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,庞大的身躯向前倾,试图用他标志性的暴君气场把这群造反者压下去。
那位最资深的董事提高了音量,毫不退让地打断了他:
他指著窗外高盛和大摩大楼的方向:
董事看着富尔德,一字一顿:
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,直接抵在了富尔德的咽喉上。
要么斩断自己的左膀右臂,向市场低头认错。
要么,自己滚蛋。
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斯特恩看着富尔德那张因为极度的愤怒、屈辱和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。
他知道,富尔德的防线崩溃了。
这个习惯了用咆哮解决一切问题的暴君,怎么会接受自己被扫地出门。
富尔德慢慢地坐回椅子上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这几个人,仿佛要把他们的脸刻在脑子里。
足足过了一分钟。
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由砂纸摩擦发出的。
几位董事对视了一眼,没有再说任何废话,转身离开了办公室。
斯特恩走在最后。在出门的那一刻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初夏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却照不亮他周身那股颓败、绝望的气息。
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