纽约,上东区,陆泽的公寓。
公寓很暗,只有书房里的一盏台灯亮着,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。
陆泽坐在书桌前。面前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亮度被调到了最低,旁边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水,和一部静音的手机。
按照习惯,他应该在十一点之前就睡了。
在过去几个月里,不管白天发生了什,不论原油突破一百四十美元的那个下午,还是七月七日公开信发出去的那个晚上,他都能在十一点准时入睡。
这是一种纪律,也是一种天赋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一种穿越者的特权——当你知道结局的时候,过程中的波动不会真正触及你的神经末梢。
但今晚不一样,今晚他没有睡着。
因为他不是全知的,他也并非没有不安和焦虑。只是这些都被他压的很好。
他知道雷曼在原历史中破产了。他知道日期,9月15日。他知道方式,chapter 11。他知道原因,所有救援路径同时失败。
但这不是原历史了,他用一封公开信把整条时间线拨快了两到三周。
他用一份声明把恐慌的浓度推高了一个量级。
他用散弹枪在市场上制造了额外的波动率压力。
全光宇的声明提前了十天。高盛的切割提前了一周。两房的接管提前了两周。
蝴蝶扇动了翅膀,飓风改变了路径。
但飓风最终会不会落地?
他不能完全确定。
也许保尔森在最后一秒钟找到了某种他不知道的法律工具。也许巴克莱的律师在今天下午发明了某种绕过fsa审批的结构。也许伯南克要赌上自己的政治声誉去救雷曼。
除了那间屋子里的人,没人知道最终的结果到底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概率够高,赔率足够诱人,他的信息比其他人更多,所以他选择了押注。
对于一个把几乎全部身家,可能几百亿美元的潜在收益押在这个结局上的人来说,那剩下的微乎其微的意外的概率,在凌晨十二点的黑暗中,在这个终局的时刻,会变得异常沉重。
陆泽盯着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:
过去两个小时里,这三个窗口没有任何新的内容出现。
上一条相关快讯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的:&34;据知情人士透露,巴克莱资本收购雷曼兄弟的谈判已陷入僵局,英国金融服务局(fsa)的审批态度构成重大障碍。
从那之后——沉默。
沉默是好事还是坏事?
如果他们在最后一刻达成了交易,不会有沉默。会有泄露。。华尔街没有秘密。
沉默意味着没有交易。
但沉默也可能意味着他们还在谈。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陆泽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。然后松开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。零点二十三分。
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。
零点三十一分。无事发生。
零点三十五分。无事发生。
零点三十八分。彭博终端弹出了一条快讯,陆泽的心跳加速了半拍——
陆泽看着这条消息。
美国银行买了美林。
这意味着什么?这意味着刘易斯放弃了雷曼。这意味着雷曼的最后一个潜在买家消失了。
但这还不是最终的确认。巴克莱还在,理论上还在。
零点四十分。。
陆泽的呼吸停了大约一秒。
巴克莱退出了。
现在,雷曼没有买家了。没有人会来救它。
陆泽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他在等最后一条消息。最后的、不可逆的、盖棺定论的那一条。
零点四十二分。四十三分。四十四分。
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到了极限的橡皮筋。
陆泽发现自己的左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看着那只手。然后把它放在了桌面上,用力按住。
肾上腺素。是八个月的等待即将在一个时刻兑现时,人类身体最原始的化学反应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呼出来,再吸一口。
零点四十七分。
彭博终端的快讯栏突然连续跳出了三条——
第一条:
第二条:
第三条:
屏幕上的文字在陆泽的视网膜上停留了好一会,他闭上了眼睛。
在黑暗中,他感觉到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、缓慢的、温热的放松感,恍如一根绷了八个月的弦,终于被允许松开了半个音。
今天开盘之后,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处理:
平仓的时机。cds的结算。对手方的履约能力。期权的vega变现窗口。路博迈的收购推进
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。是幸福的烦恼。
他睁开眼睛。看了一眼时间——零点四十八分。
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,关掉了台灯,走到卧室,拉开被子躺了下去。
枕头很凉。被子很轻,窗外曼哈顿的城市灯光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