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建明在办公室里踱了几个来回。
他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。能在国企的政治丛林里爬到这个位置,他有着极其敏锐的求生本能。
浮亏。
但万一没有涨回去呢?如果油价继续跌,尤其是跌破那个该死的80美元……
不。
刘建明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。
他必须止损。他必须在跌破80美元、赔付倍数跳升到三倍之前,把这份该死的合约,平掉。
对,平仓。壮士断腕。现在割肉,虽然会把一个亿的浮亏坐实,但总好过将来被那个三倍杠杆的无底洞活活拖死。
刘建明抓起了桌上的电话。他要平仓。
可是电话拿起来,他却愣住了。
平仓?找谁平?
这批合约,不是在交易所里买的标准化期货。那是他和高盛、大摩的团队,坐在陆家嘴那间豪华的会议室里,喝着咖啡,"一对一"量身定制的场外衍生品。
这种合约,市场上根本没有公开的买卖盘。它是一份私下的对赌协议。他想把这份合约转手卖给别人?在如今这个人人自危、避之唯恐不及的极端行情下,谁会来接这个烫手的山芋?
刘建明深吸了一口气,翻出了通讯录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那是高盛亚太区商品部的销售主管,帕特里克·林。一个说着一口流利中文、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新加坡华人。
四个月前,正是他,带着那套精美的ppt和无懈可击的量化模型,坐在刘建明的对面,把这份"零成本"的合约,描绘成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。
电话响了几声,被接了起来。
刘建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但他完全没有寒喧的想法了,"我们那批套保合约,我想……了解一下平仓的事情。
刘建明的心沉了一下。这个他有心理准备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林那边传来的、敲击键盘和计算器的声音。
刘建明几乎要跳起来。他握着话筒的手,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。
刘建明僵在了原地。
他当然签了字。他签下了那份长达几十页、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条款的合约。提前解约成本"的条款藏在第几十页的哪个角落里!而且就算看了,怎么可能知道要赔这么多!
刘建明握着电话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这些话,是那么的动听,那么的符合他内心深处最渴望听到的东西。
刘建明挂断了电话。
办公室里,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他瘫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里,感觉自己的浑身的力气,都被抽空了。
他抓起桌上的计算器,颤斗着手,开始算一笔帐。
如果现在平仓解约——一亿多的实亏,加之几个亿的解约成本,总共要掏出去四五个亿的现金。
四五个亿的现金。
刘建明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。航空公司是典型的重资产、高负债行业。
每天的航油采购、飞机租贷、员工工资、机场起降费……都要吞噬掉海量的现金流。东某航空帐上的流动资金,本来就绷得极紧。
如果现在要一次性拿出四五个亿的现金去填这个窟窿……
那几乎会瞬间抽干公司帐上所有的流动资金。发不出工资,付不起航油款,飞机可能都要停飞。
到那个时候,他刘建明,就必须拉下脸,向集团、向国资委去紧急求援,把这个巨大的浮亏变成实实在在的亏损。
而一旦他开口求援,一旦这笔巨额的、因为"决策失误"造成的亏损被摆到台面上——
审计部门会立刻入驻。纪委会立刻介入。所有的矛头,都会指向他刘建明一个人。
一顶顶帽子,会象雨点一样砸下来。他这半辈子在体制内积累的一切——职位、声望、政治前途,都会在一夜之间,灰飞烟灭。
他刘建明,就彻底完了。
刘建明的额头上,渗出了豆大的汗珠。
平仓,是政治上的立刻死亡。
而扛着不平仓呢?
而且……万一呢?
万一油价真的像帕特里克说的那样,只是暂时的恐慌,然后涨回去了呢?有中国那么大的须求在下面托着底,油价真的会一直跌下去吗?
刘建明抬起头,重新看向那块屏幕上的油价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,仿佛要用目光的力量,把它托住,把它推上去。
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地、越来越大声地回响着——
刘建明有些僵硬的慢慢坐下,靠回了椅背上。
他闭上了眼睛,长长的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地,吐出了一口气。
他说服了自己。
或者说,他强迫自己,相信了那个他必须相信的答案。
因为除此之外,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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