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5年9月初。
绿皮火车像条疲惫的老龙,在崇山峻岭间喘息著爬行。车厢里充斥着汗臭味、廉价烟味和活禽的叫声。陈安坐在靠窗的硬座上,手里攥著一张磨损的地图,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深绿。
这三年来,他的离岸账户里躺着一千万美金,张家因他的指点而坐稳京城四大顶级豪门。他本可以坐在国贸顶层的旋转餐厅里,摇晃着拉菲,听着投行精英们的阿谀奉承。
但他选了这条路。
“小伙子,去哪儿啊?”对面一个背着背篓的老农,递过来一根皱巴巴的旱烟。
“川省,金阳。”陈安礼貌地摆摆手,声音平静且温和。
“哟,那地方苦哇,山高路陡,猴子都爬不上去。”老农感叹著摇摇头。
陈安没说话,目光投向窗外。前世,他被困在金钱和背叛的泥潭里,心肝肺都是黑的。这辈子,他虽然赢了财富,可心底那股如影随形的孤独感,像是一块怎么也化不开的寒冰。
大凉山,是他给自己选的“化冻”之地。
两天两夜的火车,换乘了六个小时颠簸得让人想吐的中巴,最后,陈安跳下了一辆突突作响的拖拉机。
脚下是过膝的泥泞。眼前,是淹没在云雾里的土坯房。
“陈老师,这就是咱们大队小学。”带路的村长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汉,指著那两间四面漏风的瓦房,眼神里带着一丝局促和卑微。
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,蒙着几层发黄的塑料布,风一吹,哗啦作响。所谓的黑板,其实是墙上刷的一层劣质黑漆,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底色。
屋里坐着三十来个孩子,最大的十岁,最小的才五岁。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,小脸被高原红冻得皲裂,但那一双双盯着陈安的眼睛,清澈而明亮。
像极了前世那个在贫民窟里拼命想要抓住一丝光亮的自己。
陈安把行李往漏水的宿舍一扔,没顾得上休息,直接挽起袖子。
“村长,有锤子和木头吗?”
半个钟头后,陈安蹲在摇摇欲坠的课桌旁,熟练地劈柴、钉板。
“咚!咚!咚!”
锤头落下,木屑飞溅。陈安动作干脆利落,像是在修复一件精密的金融模型。
与此同时,距离陈安十公里外的另一个大队小学。
秦慕婉正站在泥地里,手里拎着一桶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凉水。
她脱下了那件足以买下这整座山头的名牌风衣,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冲锋衣。长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。
“秦老师,拼音这个‘o’,怎么读啊?”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,扯了扯她的袖子。
秦慕婉蹲下身,轻轻擦去女孩脸上的黑泥,耐心地教导:“读‘喔’,就像公鸡打鸣一样,喔——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,带着从未有过的轻盈。
这三年来,京城的繁华像是一场虚假的幻影。她在名媛聚会上微笑,唯独在夜深人静时,看着那张发黄的草稿纸发呆。
她知道陈安要去支教的那一刻,她没有犹豫。
林潇潇当时在电话里快疯了:“婉婉,你是不是疯了?那是人待的地方吗?没有电,没有水,连手机信号都没有!你去凑什么热闹?”
秦慕婉当时只回了一句话:“潇潇,那是他要去的地方,我也有必须去的理由。”
现在,她双手沾满了粉笔灰和泥水。这很累,皮肤被山风吹得生疼,但那股折磨了她三年的烦躁和压抑,却在这简陋的石碾子旁,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夜幕降临。
大凉山没有电,一片漆黑。
陈安坐在西厢房的破木桌前,点燃了一根蜡烛。火苗轻轻跳动,照亮了他的脸庞。
桌上摆着一叠作业本,纸质极差,是那种几毛钱一扎的黄纸。
陈安翻开一本,上面歪七扭八地写着几个字:我的梦想。
“我想买一双不漏水的鞋,去山那边看看。
“我想让阿妈不用天天背柴,我想当医生。”
陈安捏著红钢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这些字迹不仅是铅笔写的,更是孩子们用牙啃着笔头,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在资本市场,一个基点就是数亿美金的博弈;而在这里,一双不漏水的鞋,就是一个孩子的全世界。
陈安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。那不是用来记录股市走势图的,而是一份草拟的章程。
首页上方,他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三个字:【希望基】。
他在末尾又加了一个字:【金】。
他在脑海里飞速推演。一千万美金可以建多少座抗震小学?二十万美金的年利息,足够供应多少个大队的孩子吃上热气腾腾的午饭?
那种重生前带来的戾气,在这一刻,被这豆大的烛火一点点融化。
陈安走到窗边,推开那层塑料布。
夜空极净,繁星如海。
2005年9月初。
绿皮火车像条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