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府。
蒙毅的马车停在府门外不到半刻钟就走了,只留下一卷盖著天子印玺的帛书。
扶苏坐在书房里,手里捧著那卷帛书已经看了第三遍。
帛书上嬴政的字迹刚劲有力,墨迹都还没干透,写的很短。
命长公子扶苏随十公子嬴淬北上上郡,体察边务,沿途诸事由嬴淬定夺。
扶苏把帛书放在案面上,手指在帛书边角来回摩挲著。
书房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,四个门客挨个走进来,走在最前面的是新换的那个年纪最大的灰胡子文士,叫周叔雅,是淳于越的得意弟子。
周叔雅的脸色铁青,进门就拱手行礼,嗓子发紧。
“殿下,此事万万不可。”
扶苏没抬头,手指还在帛书上摩挲。
周叔雅急的直搓手。
“殿下,十公子此人嗜杀成性飞扬跋扈,上次在武安府对殿下何等无礼,难道殿下忘了?”
扶苏的手指停了一下,没接话。
周叔雅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压低了。
“老朽斗胆揣测,十公子此举怕是另有图谋。”
周叔雅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其一,殿下是长公子,是储位最有力的竞争者,十公子带殿下去北疆,路途遥远,出了什么差池谁都说不清。”
“其二,北疆苦寒凶险,匈奴游骑频繁南下,万一殿下在途中遭遇不测,十公子大可推到匈奴人头上。”
“其三,十公子手握一千精钢锐士,殿下身边只有几个门客,一旦到了北疆,殿下便毫无还手之力,任人宰割。
周叔雅说完这三条,满脸焦虑的看着扶苏。
另外三个年轻门客连连点头附和,一个嘴快的直接冒出一句。
“殿下,十公子上次在武安府就对您动了手,此人何等粗暴蛮横,这回若是跟着他出了京师,谁能保护殿下的安危?”
扶苏的手从帛书上收了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
他抬起头,看了书房里的四个门客一圈。
“你们说完了?”
周叔雅和三个年轻门客同时闭了嘴。
扶苏的声音不高,但比平时沉了几分。
“这是父皇的手谕,天子印玺盖在上面,你们让本公子抗旨?”
周叔雅的嘴巴张了张。
扶苏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面,从第二层抽出一卷竹简翻了翻。
“蒙大人送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”
扶苏的手指在竹简边缘来回搓著。
“他说陛下原话是,扶苏读了二十年圣人书,也该出去看看大秦的天下到底长什么样了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。
扶苏把竹简放回书架上,转过身来。
“父皇让我去,不是十弟逼的,是父皇自己的意思。”
扶苏走到案前,把帛书卷好收进袖子里。
“你们的担心我明白,十弟此人行事确实不按章法。
扶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但他要真想对付我,用不着费这么大劲把我骗到北疆去。”
扶苏偏过头看了周叔雅一眼。
“上次在武安府,他要真动手,我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周叔雅的脸色一变。
扶苏没再多说,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。
“周先生,你留守府中替我打理日常事务,其余几位先生各回各家,等我回来。”
周叔雅急了。
“殿下,老朽也跟着去。”
扶苏回头看他。
“先生,北疆骑马颠簸赶路,一天六七十里地,您的腿脚跟的上吗?”
周叔雅的嘴巴张了又合,到底没说出什么来。
扶苏走出书房,管事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。
“把本宫的铁甲和弓箭找出来,对,就是父皇十年前赐的那套。”
管事愣了一下。
“殿下,那套甲有好几年没穿了,皮革系带怕是已经朽了。”
“换新的系带就行,后天出发之前送到本公子屋里。”
管事应了一声跑了。
扶苏站在院子中间,抬头看了看天。
春夜的星星稀稀落落的,从府邸的飞檐上方露出几颗。
他伸出手,攥了攥拳头。
手心是汗。
上次在武安府被嬴淬当面怼的经历,他一个字都没忘。
嬴淬说他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
嬴淬说他的仁义是写在竹简上背给父皇听的。
嬴淬说他连战报都没看完就跑来教训人。
每一句话都扎在他最引以为傲的信念上。
扶苏不服气。
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,因为嬴淬摆在台面上的全是事实。
安阳县的八颗秦吏脑袋是事实,三千降兵被释放是事实,给齐地百姓发粮也是事实。
扶苏攥著拳头站了好一阵,转身回了屋。
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旧的厚袍子,在灯下看了两眼,叠好放进行囊里。
北疆。
他从来没去过。
与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