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出了咸阳东门,走上往北的官道,地面平整,车轮压上去发出沉稳的声响。
嬴淬骑在马上,嘴里还嚼著青黛塞过来的青梅,歪著脑袋往队伍后方看了一眼。
第五辆辎重车后面,那辆替扶苏备下的马车正好从城门洞里驶出来,车身宽敞,帘布厚实,里头还垫了软褥,是嬴淬特意让周虎去置办的。
嬴淬的嘴角往下压了压。
他把梅核吐到路边,吐的干脆,然后拨马往后走,走到那辆马车旁边停住,伸手把车帘掀开了。
扶苏坐在里头,腰背挺直,手里捧著一卷竹简,旁边坐着两个门客,一个须发花白,一个四十上下,都是一脸儒生的清高气度,正低头跟扶苏说著什么。
车厢里还摆着一只炭盆,烧的红旺,暖意蒸腾出来,扑了嬴淬一脸。
嬴淬沉默了两息,隔着衣袖把炭盆端出来,搁到了路边的草地上。
里头的门客一愣,抬起头来看他。
“殿下?”
嬴淬没搭理那个门客,冲扶苏抬了抬下巴。
“大哥,你带这两位是做什么用的?”
扶苏把竹简放下来,声音平稳。
“张先生与魏先生皆是博学之士,随行可以参详军务。”
嬴淬盯着那两张白净的脸看了好几眼,把眼神从上扫到下,从他们的手扫到他们的靴子,最后视线停在那双手上,十指细长,没有一处茧子。
他收回视线,转头冲身后喊了一声。
“周虎。”
周虎立刻打马过来,抱拳候着。
“把这辆车的轮子卸掉一个。”
车里的门客猛的抬头,张先生的竹简啪的滑落到车板上。
“殿下!这是为何?”
嬴淬没回头,声音懒洋洋的。
“边关不是书院,带两个只会背书的人跟着算什么?白吃军粮?”
扶苏皱起眉头,从车里站起身,稍微弯著腰,免得碰到车顶。
“十弟,张先生从军多年,魏先生曾随蒙将军幕府历练,并非无用之人。”
“多年是多少年?”嬴淬偏过头,直接问那个须发花白的张先生。“您跟过几场阵?亲手杀过人没有?”
张先生的脸色变了变,沉默了一下,开了口,声音有些僵。
“老朽侍奉文职,未曾亲历阵前。”
嬴淬转向魏先生。
“你呢?”
魏先生拱了拱手。
“在下随军参赞,亦非武职。”
嬴淬点了点头,回头看向周虎。
“听见了,把这两位先生送回咸阳,好吃好喝的招待着,等长公子回来再送回去。
张先生站起来,扶著车壁,声音提高了几分。
“殿下,长公子的旨意”
“旨意是父皇给大公子的,不是给这两位先生的。”嬴淬打断他,语气没有半点转圜。“两位先生学富五车,但是本殿下要去的地方,学问没有刀子好使,留在咸阳更能发挥所长,两位回去吧。”
张先生还想再说,旁边魏先生拉了他一把,两人对视了一眼,没再开口,各自拎着随身的包裹从车里下来,站到路边。
周虎招来两名士卒,把两位先生引去了辎重车那边,给他们安排了返程的车。
这边扶苏从车里跳下来,站在嬴淬马旁边,压低了声音。
“十弟,张先生是儒家高徒,赶他走,往后父皇那里你如何解释?”
嬴淬低头看他,嘴角歪了歪。
“大哥,你这辈子去过北疆没有?”
扶苏没说话。
“上郡那边的匈奴人冲锋的时候,你知道他们有多快吗,马蹄踩下去是什么声音吗,弓箭能射多远你知道吗,张先生给你讲过没有?”
扶苏的眉头慢慢蹙紧了,没接话。
嬴淬从马背上跳下来,抬手把那辆马车的车帘往旁边一挂,让里头的炭盆气息彻底散出去,然后一伸手,把旁边的备马缰绳拉过来,牵到跟前,往扶苏面前一送。
“骑马。”
扶苏盯着那匹马,沉默了一息。
“马车”
“送辎重用。”嬴淬把缰绳直接塞到他手里,往旁边让了半步。“大哥,你到北疆是去镇场子的,不是去乘凉的,你坐着马车到了蒙恬大营,蒙将军麾下那些兵,你觉得他们服不服你?”
扶苏盯着他,半晌没动。
嬴淬叹了口气,俯身拿起马镫朝扶苏晃了晃。
“来,哥送你上去,别不好意思。”
扶苏的太阳穴跳了一下,伸手把马镫拨开,自己翻身上了马,稳稳坐住,腰背仍然挺直。
嬴淬退回自己的马旁边,翻身上去,冲前方的周虎吼了一声。
“走,别磨蹭。”
队伍重新动起来,嬴淬策马走在前段,没再回头。
身后远处,扶苏坐在马背上,直道两侧的风比坐在车里猛了不止一倍,吹的他额前散出几缕发丝,他也没有去整理,只是攥紧了缰绳,眼睛往北方的地平线上看过去。
嬴淬在前面没回头,但他歪著耳朵听了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