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回到大营的时候,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白。
蒙恬的两千骑兵在路上碰了头,领队偏将看见嬴淬浑身是血骑在马上嚼面饼,又看见驿道上横七竖八的匈奴尸体,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。
嬴淬冲他摆了摆手。
“后面还有活着的秦军和民夫,去接。”
偏将应了一声打马走了。
嬴淬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周虎,往自己帐子走。
走了三步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扶苏从马背上跌了下来。
不是摔的,是腿软了。两条腿撑不住,从马鞍上滑下去,膝盖砸在冻土上,整个人跪在地上,撑著双手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嬴淬回头看了一眼,没吭声。
扶苏撑着地面爬了两步,扶住旁边枯了大半的老榆树,弓著背干呕起来。
胃里没什么东西了,前天的面饼和半碗粥在驿道上就吐干净了,现在翻上来的全是酸水,一口一口的,呛的他满脸通红。
嬴淬站在五步远的地方,看着扶苏扶著树干不停干呕的背影,手揣在袖子里没动。
周虎凑过来低声问。
“殿下,要不要叫人去扶长公子?”
“不用。”
嬴淬转过身继续往帐子走。
“让他吐。”
回到帐里,青黛已经醒了,裹着被子坐在榻上,听见嬴淬掀帘子的声音立刻跳下来。
看见他浑身的血,脸色白了一瞬,随即端著铜盆跑过来。
“殿下,又打仗了?”
“嗯,杀了几个蚊子,不值一提。”
嬴淬接过热布巾擦了擦脸,血渍混著泥沙糊在布巾上,染成了暗红色。
他把布巾扔进铜盆里,往榻上一躺。
“给本殿下烤个羊腿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哪来的羊?”
“匈奴人的马背上缴获的,老周拿了两条进来,挂在帐外头呢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出去把羊腿取下来,在炭炉上架起来。
嬴淬躺在榻上闭着眼,鼻子里闻著羊肉慢慢冒出来的焦香味。
帐外隐约能听见扶苏还在呕吐的声音。
从回营到现在,断断续续的,一直没停。
云萝从偏帐走过来,在嬴淬帐帘外面站了一下,往扶苏那边看了一眼,没说话,转身进了嬴淬的帐子。
“殿下,长公子的情况不太好。”
嬴淬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又没受伤,吐完了就好了。”
云萝在矮几旁边跪坐下来,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他从没见过死人。”
嬴淬的嘴角弯了弯。
“所以才带他来看的。”
嬴淬翻了个身,从榻上坐起来,冲青黛招了招手。
“羊腿烤好了没有?”
“快了,再翻两面。”
嬴淬等了一小阵,接过烤好的羊腿,撕了一块塞进嘴里。
肉质紧实,油脂丰富,比秦军的干粮好吃不知道多少倍。嬴淬嚼了两口,又撕了一块。
“给大哥也送一块过去。”
青黛拿了一块肉用布裹着往外走。
嬴淬在后面补了一句。
“告诉他,吐完了就吃,空腹呕胆汁比吃了吐还难受。”
青黛走到扶苏那边。
扶苏还扶著那棵枯榆树,已经不怎么呕了,但整个人虚脱无力,靠在树干上,脸色青白。
地上一滩一滩的酸水,混著零星的未消化残渣。
青黛把羊肉递过去。
“长公子,十殿下让奴家送来的,说您吃点东西垫一垫。”
扶苏偏过头看了一眼冒着油光的烤羊腿,胃里又是一阵翻涌,赶紧别过脸去。
他的脑子里全是驿道上的画面。
被弯刀劈开肚子的年轻护卫,肠子翻在外面,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散去的稚气。
两个被匈奴兵摁在地上一刀一个的民夫,杀完之后,匈奴人连刀都没擦,转身就去翻粮袋。
还有嬴淬。
嬴淬站在火光里,一百二十斤的重戟起起落落,每落一下就有一片血雾腾起来。
那些匈奴人的身体在他面前碎裂、折断、飞散。
他的脸上溅满了血,嘴角带着笑。
这笑容,扶苏到死都忘不掉。
不是疯狂的笑,不是嗜血的笑。
是一种云淡风轻的笑,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
杀人,对嬴淬来说,就跟吃饭一样平常。
扶苏的手攥著树干的树皮,指甲嵌进去,指尖渗出了血丝。
他没接那块肉。
青黛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长公子,殿下说空腹吐胆汁伤身,您好歹吃两口。”
扶苏的嘴唇动了两下。过了好一阵,他伸手把肉接了过去,放在膝盖上,没吃。
青黛没再劝,转身回去了。
嬴淬在帐里吃完了一条羊腿,骨头扔在脚边,手上油光锃亮。
他擦了擦手,闭上眼假寐了一阵。
帐外扶苏呕吐的声音终于彻底停了。
嬴淬没睁眼,嘴里嘟囔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