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深处,匈奴王庭。
头曼单于跪在右贤王呼屠的头盔前面,攥著那顶沾了血渍的铁盔整整跪了一炷香,谁也不敢上前说话。
大帐里挂满了狼皮和鹰旗,火盆将牛粪的膻味烘的满帐都是。
十几个匈奴大将站成两排,低着脑袋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头曼站起来的时候,铁盔从他手里滑落,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转过身来,脸上没有悲伤,只有冰冷。
“呼屠是我亲侄子,我看着他长大,看着他第一次上马,看着他砍下第一颗敌人的脑袋。”
头曼嗓子沙哑,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挤出来。
“三万铁骑,一个没回来。”
帐里没人吭声。
头曼走到帐中央的木架前面,木架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,上面用炭笔标著大秦北疆长城的走向和缺口位置。
他的手指落在上郡那段标注了灰色方块的位置上,指甲嵌进了羊皮。
“秦人在长城上修了一种灰泥墙,战马撞上去马头碎了,墙连个印都没留。”
头曼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弯刀砍不动他们的甲,箭射不穿他们的皮,那个叫嬴淬的怪物一个人砍了呼屠和五个千骑长。”
帐里有个年轻的万骑长忍不住嚷了一嗓子。
“大单于,给我五万骑,我踏平上郡给右贤王报仇。”
头曼瞥了他一眼,没搭理。
帐角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粗布长袍,头发束在脑后,面容清瘦,五官分明不是匈奴人的长相。
中原人。
头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中行先生,你说。”
那个中原人走出帐角,走到羊皮地图前面,手指在长城上划了一条线。
“大单于,硬打打不过。”
中行说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非常清楚。
“秦人的铁甲和灰泥墙,是跨了一个时代的东西,正面冲锋等于送死。”
年轻万骑长的脸涨红了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,跪下来求和?”
中行说没看他,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个点。
“大单于,灰泥墙虽然坚固,但它需要原料。”
头曼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中行说的手指从长城往南移了移,停在上郡以南三十里的位置。
“石灰石和粘土,都是从矿山里挖出来的,秦人在这里开了三个采石场,每天几百人轮班挖矿搬料。”
中行说手指在采石场的位置上画了个圈。
“矿山不是城墙,没有灰泥保护,也没有三十万大军驻守,守矿的人手撑死两三千。”
头曼的手从地图上收了回来,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著。
“你的意思是,不打墙,打矿?”
中行说点了下头。
“掐住原料,灰泥墙就修不下去,秦人在长城上的三十七个缺口就堵不上。
中行说又在地图上画了第二条线。
“而且不需要正面攻打采石场,只要派快骑反复骚扰,今天烧一批矿石,明天杀几个矿工,后天截断运矿的车队。”
中行说收回手。
“让秦人的矿挖不出来,运不出去,灰泥窑断了料,就是一堆废铜烂铁。”
头曼盯着地图看了很久。
帐里安静的只有火盆里牛粪噼啪的声响。
“左贤王。”
帐里一个四十多岁,肩膀极宽的壮汉走了出来,抱拳跪地。
“大单于。”
头曼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北往南划了一条线。
“你带一万五千骑,走西路绕过蒙恬的防线,从侧翼插到上郡以南。”
头曼的手指在采石场的位置敲了两下。
“不要攻城,不要硬打,盯着秦人的矿山和运矿车队下手,烧矿杀人截道,搅的他们鸡犬不宁。”
头曼抬起头看着左贤王。
“记住,不要跟那个嬴淬正面碰,他来了就跑,他走了就回来继续烧。”
左贤王的牙齿咬著,嘴角咧开了。
“大单于放心,一万五千骑打了就跑,秦人的步卒追不上咱们的马。”
头曼点了下头,转头看向中行说。
“先生觉得还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
中行说从袖子里掏出一截帛条,展开铺在地图旁边。
帛条上画著一个简单的方形结构图,标注著进风口和出烟口的位置。
“这是从秦人那边搞到的灰泥窑的结构,不完整,但能看出基本构造。”
中行说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。
“秦人在上郡新建了十几座灰泥窑,全部集中在蒙恬大营以南六里的一片空地上,窑场外围有五百兵卒看守。”
中行说的嘴角动了动。
“窑场和矿山之间的运输线,才是最脆弱的。”
头曼把帛条收进怀里,走到帐门口掀开了帘子。
外面草原上的月色发冷,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马粪的味道。
“中行先生,你说那个嬴淬,真的一个人杀了呼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