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趣阁
  1. 书趣阁
  2. 其他类型
  3. 老堂口
  4. 第4章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
设置

第4章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(1 / 3)


一九八七年的夏天,热得出奇。

一进六月,天就跟下火似的。日头像钉在天上不动了,从早晒到晚,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缝,跟乌龟壳似的。我光着脚踩在地上,烫得直跳脚,得踮着脚尖跑,跑到阴凉地儿才能落脚。

苞米地里的叶子全打了卷,本来应该绿油油的,那时候都成了灰绿色,耷拉着脑袋,跟要死似的。我爸天天愁眉苦脸,蹲在地头抽烟,一蹲就是半晌。他说再不下雨,今年苞米就白种了,一家老小吃啥喝啥。我妈也跟着叹气,但叹气没用,老天爷该不下雨还是不下雨。

狗都热得受不了。屯子里那几条土狗,平时见人就叫,追着自行车跑,那时候全趴在房檐底下的阴凉里,伸著舌头呼哧呼哧喘,眼珠子都懒得睁。你从旁边走过去,它们就抬抬眼皮看看你,连叫的力气都没有。

鸡更惨。一身毛,又厚又密,热得直扑棱翅膀,张著嘴喘气。有的鸡干脆不下蛋了,下了也是软皮的,掉地上就摔散了,黄子流一地。我妈骂那些鸡,说白养你们了,光吃不干活。鸡听不懂,该不下还是不下。

人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
白天还好,能找个阴凉地方待着。最难熬的是晚上。

太阳落山了,但热气散不出去,屋里跟蒸笼似的。我躺炕上,凉席上能印出个人形汗印子——躺一会儿,身下的席子就湿透了,翻个身,那边凉快点,过一会儿又热了。一宿翻来覆去,睡不踏实,天不亮就醒,身上黏糊糊的,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
我妈半夜起来,用湿毛巾给我擦身子。那毛巾是井水打上来的,凉丝丝的,擦在身上舒服极了。但擦完没一会儿,汗又出来了,跟没擦一样。

那时候没有电扇,更别提空调了。最凉快的地方是院子里的大榆树底下。白天我们就把饭桌搬到树下吃,吃完饭也不回屋,就那么在树下躺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我妈摇著蒲扇给我扇风,扇著扇著自己先睡着了,手还机械地摇著,但已经没风了。

屯子里的人都说,这老天爷是不想让人活了。七老八十的老太太,拄著拐棍站在门口,看着天念叨:“热成这样,是要收人啊。”收人是啥意思?就是阎王爷要收人了,要死人了。我听不懂,但心里发毛。

但对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来说,热天有热天的好处——可以下河洗澡。

辽河在屯子东边,走二里地就到。大人不让去,说河里有淹死鬼,专拽小孩腿。但我们才不信呢。大人啥都吓唬人,这不让那不让,烦不烦?再说了,每年夏天都去河里扑腾,也没见谁被拽走过。

离屯子最近的是个河泡子,是辽河发大水时候冲出来的,离屯子二里多地,走一会儿就到。那河泡子不大,也就半个篮球场那么宽,水不深,最深处也就到我脖子。水是活的,跟辽河通著,所以不臭,清亮亮的,站在岸边能看见底下游的小鱼。

最关键的是,那河泡子边上有一片柳树,树荫能遮住半边水面。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,躲在那树荫底下泡著,比吃冰棍还解暑。

二驴子早就跟我约好了,等晌午头最热的时候,就去河泡子洗澡。

那天吃完午饭,趁我妈睡午觉,我偷偷溜出门。太阳晒得头皮发烫,我光着膀子,只穿条裤衩,顺着屯子东头的小路往河边跑。跑了几步脚底就烫得受不了,只能顺着路边有草的地方走。草被晒得发蔫,但好歹不烫脚。

二驴子已经在村头等著了。他比我怕热,浑身汗涔涔的,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看见我就咧嘴笑:“走,下河!”

我俩一路小跑,往河泡子方向去。路过赵老太太家门口,我俩不约而同放慢脚步,猫著腰,生怕被她看见。还好,她家门关着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
过了赵老太太家,就是出屯子的土路。路两边是苞米地,苞米秆子比人还高,叶子耷拉着,一点精神都没有。穿过苞米地,翻过一道土坎,就能看见那片柳树了。

柳树绿蒙蒙的,在热浪里晃动着,看着就凉快。

“快点!”二驴子撒腿就跑。

我也跟着跑。跑到柳树底下,凉气扑面而来,浑身的汗一下子就收住了。我喘着气,看着眼前那片水——河泡子静静的,水面反射著天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几只蜻蜓在水面上点来点去,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
水里已经有几个小孩在扑腾了,都是屯子里的。他们看见我俩,招手喊:“快来!凉快!”

二驴子三下两下脱了裤衩,光着腚就往水里跑。跑进水里,扑通一声趴下,水花溅起老高。他在水里扑腾著,扭头冲我喊:“下来啊!”

我站在岸边,看着那片水,心里突然有一瞬间的犹豫。

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那个灰袍瞎子,那双灰蒙蒙的眼睛,还有那句话:“别让他靠近水。”

当太阳晒在后背上,火辣辣的疼。水就在眼前,清亮亮的,冒着凉气。

我甩甩头,把那个画面甩掉,三下两下脱了裤衩,往水里跑。

脚踩进水里的那一刻,凉意从脚底窜上来,舒服得我打了个激灵。我继续往里走,水没过小腿,没过膝盖,没过腰

“来啊!”二驴子在深水区喊,“这边水深,凉快!”


设置
字体格式: 字体颜色: 字体大小: 背景颜色:

回到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