坝顶的风是横的。
不是从上往下压,是从侧面推,从上游方向吹过来,把积水吹出细小的波纹,把谢承洲的工作服吹得紧贴着身体左侧。
他们三个人沿坝顶往下游方向走,谢承洲在前,老赵居中,李工在后。
谢承洲没有走快。
他在看。
坝顶的路面宽约四米,两侧各有一道护栏,老赵说过护栏是空心的,锈透了,不能靠。谢承洲没有靠,他走在路面中间,把目光放在路面和两侧的坝肩上,每走几步就停一下,蹲下来看一处细节。
第一处:路面裂缝,走向斜,深度约十五毫米,边缘光滑。
停了一下,加了一行:“施力方向:从上往下,偏左约20°。工具:尖锥形,直径约8,估计为钢制凿具。”
第二处:坝肩侧面,距路面约三十厘米,有一处混凝土剥落,剥落面积约手掌大,边缘整齐。
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剥落面。
新的。混凝土断面还有棱角,没有被水磨圆,说明剥落时间不超过一个月,可能更短。
他把手电靠近,把光线压平,打在剥落面上。
有线条。
不是裂纹,是直线,并行的,间距约两毫米,是工具在混凝土上划过留下的划痕,方向是横的。
他知道这种划痕是什么。
錾子。
用錾子沿横向切割,然后用锤子敲,混凝土会沿缺省线路剥落,剥落面整齐,不会留下随机碎裂的痕迹。这是拆除施工里的标准操作,用来处理需要精确剥除的混凝土面层。
他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:“工具确认:錾子+锤,横向切割,精确剥除,施工规范操作。”
他站起来。
老赵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处剥落面,用手摸了摸,然后把手收回来,拍了拍裤子。
“干净。”老赵说。
谢承洲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。
不是指混凝土干净,是指手法干净。做过工地的人一眼能看出来——这不是随便找个人来砸的,是有人知道怎么做,做得很干净。
“你见过这种手法吗?”谢承洲问。
“见过。”老赵说,“修地铁的时候,拆老旧构筑物,就这么干。”
谢承洲点了点头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第三处破坏点在坝顶的中段,这一处更明显——路面有一道横向裂缝,宽约三毫米,深度他没有办法直接测量,但从裂缝两侧的位移来看,至少有二十毫米,已经是结构性裂缝的范畴。
他蹲下来,把手电贴着裂缝边缘打光。
裂缝里有水。
不是积水渗进去的,是从里面往外渗的,水迹是从下往上的,说明裂缝已经贯通到了坝体内部的渗压局域。
然后他在那行字后面停了很长时间。
他在看裂缝的走向。
裂缝是横的,从坝顶路面一直延伸到两侧坝肩,是一道完整的横向切割。这条裂缝如果继续扩展,会把坝顶路面从坝体上分离,然后是坝体上部的混凝土面板,然后是内部的防渗层。
这是大坝最怕的破坏方式。
不是水压,不是地震,是从内部把防渗层破坏,让水从裂缝渗入坝体,然后水压从内部把坝体撑裂。
这条裂缝是精心设计的。
他站起来,把这几处破坏点在脑子里排了一遍。
剥落2:坝肩侧面,横向切割,精确剥除,暴露内部防渗层边缘。
裂缝3:横向,贯通渗压区,高危。
还有廊道里的人为裂缝,他没有处置的那一条。
他在脑子里把这四处破坏点的位置连起来。
不是随机的。
这四处破坏点形成了一个组合——单独看每一处,都不足以让大坝立刻失效,但组合起来,它们共同指向了大坝防渗体系的三个关键节点:廊道渗压控制段、坝肩防渗层边缘、坝顶横向完整性。
这是一个完整的破坏方案。
有人在系统性地拆解这座大坝的防渗体系,不是要让它立刻垮塌,是要让它在特定条件下失效——比如,当水位超过警戒线的时候。
谢承洲感受了一下脚下的地面。
混凝土路面,厚度不明,下面是坝体,坝体里面有水在渗。
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:“推断:破坏方案具有系统性·目标:防渗体系三个关键节点·触发条件:水位超警戒线·这不是破坏,这是设计。”
李工在他旁边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裂缝3的边缘,然后把手收回来。
“我做了二十年水利。”他说,“这条裂缝的位置,是我选的话,我也会选这里。”
谢承洲看了他一眼。
“因为这里是坝顶横向拉应力最集中的局域,”李工说,“温度变化会让这里先开裂,如果再人为加一道切割,开裂速度会加快三到五倍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左手的无名指弯了一下,弯到一半,停住,然后伸开。
“做这个的人,懂水利。”他说。
谢承洲没有说话。
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和他自己的推断合在一起。
系统性破坏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