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五点半。
剧组全员到位。
陈默到片场的时候是五点二十分,他比原定时间早了十分钟,他走进化妆间的时候化妆师还在整理工具。
化妆师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陈老师,你的眼睛。”
陈默坐下来。
“知道。”
“要遮一下吗?”
“不用。”
化妆师没再问。
她拿起眉片,开始给陈默上眉。
陈默闭着眼睛。
他脸上那层青白的底子,加之眼下那两团黑,在化妆间的灯光下看起来不象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。
象一个刚经过一场什么事情的人。
化妆师贴完眉毛,让他照镜子。
陈默看了两秒,点了点头。
“今天不用压眉。”
“今天眉是自然的。”
化妆师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,她把那两片眉片取下来。
现在镜子里的那张脸,眉骨高,眼框深,眼下一层黑。
这张脸已经不是十五岁了。
这张脸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经过五个月行军后的脸。
化妆师看着镜子里的陈默。
她没说话。
她只是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起来,收得很慢。
六点整,王学齐到。
王学齐进化妆间的时候看了陈默一眼。
他没说话。
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,开始让造型师给他上朱棣的妆。
两个人隔着一面化妆镜。
陈默没看王学齐,王学齐也没看陈默。
但是在开始上戎装的某一个瞬间,王学齐停下了自己手里的动作。
他从镜子里,看了陈默一眼。
那一眼持续了大概两秒。
两秒之后,他转头对自己的造型师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那件披风,里面垫一层绒。”
造型师愣了一下。
“王老师,今天草原上风不大。”
“我不是为这个。”王学齐说,“垫一层。”
造型师没再问,照做了。
陈默在镜子里看到王学齐这个动作。
他明白了。
王学齐让披风里垫一层绒,不是因为他自己冷。
是因为他一会儿拍戏的时候,手会按在陈默的肩膀上。
陈默一夜没睡。
王学齐从陈默脸色上看出来了。
他知道陈默身上会冷。
他让披风垫一层绒,是为了等会儿那只按在陈默肩上的手,带一点温度过去。
陈默盯着镜子里的王学齐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七点整,剧组到达外景地。
七点二十分,各部门就位。
场面和昨天一样。
一百八十匹马在坡下的远程列阵,草原上风还是从北边吹,太阳从山脊后面斜斜照过来。
陈默坐在同一匹枣红马上。
他身上还是那套十八公斤的样甲。
但是今天这套甲的穿法变了。
两片臂甲之间的皮带松了一格,头盔的系带松了半寸,胸甲的一侧皮带比另一侧低了一扣。
陈默坐在马上,感觉到甲的晃。
每一次呼吸,胸甲都会在他身上轻微移动一下,每一次转头,头盔都会往后偏半寸再回来。
这是一副穿在一个身体还没长满的十五岁少年身上的甲。
罗一峰坐在监视器后面。
他今天比昨天多加了一台机位。
这台机位架在陈默正前方三米的位置,正对陈默的脸。
罗一峰要拍这张脸。
从头到尾,一刻不放。
“各部门就位。”
“马群预备。”
“烟火组预备。”
“鹰组预备。”
副导演举起场记板。
“第一场,第二次。”
“action!”
坡下的一百八十匹马,同时起步。
从缓步到小跑,从小跑到疾驰。
马蹄踩在半枯的草地上,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起初是一种低低的震动,然后变成一种稳定的沉响,再然后变成一种像打鼓一样的节奏。
尘土从马蹄下起来。
一整道黄色的尘烟,横在坡地上。
瓦剌骑兵拔出弯刀,刀身同时反光,一百八十道光,在尘烟里闪。
坡上的王学齐没有动。
坡上的陈默也没有动。
但是今天陈默那张脸不一样了。
正前方那台机位,看得清清楚楚。
马群冲上来的那一刻。
陈默的瞳孔放大了一瞬间。
放大持续不到半秒。
然后瞳孔收回来。
收回来之后,陈默脸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种没有,不是昨天那种稳重克制的没有。
那种没有,是一种空。
象一个杯子已经装不下了,溢出来的部分没地方去,只能从眼睛里漏出来。
那种空比昨天那张稳重的脸,难看得多。
脸上肌肉是松的,嘴角是松的,眉毛也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