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江只睡了两个钟头。
李卫东走后,他把厨房门带上,拧亮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,蹲在墙角的麻袋前翻了一遍。
十斤。
一百斤香葱,被人一夜之间糟塌精光,老周只抢回来这十斤——还是从塌掉的棚架底下扒出来的,叶尖折了大半,葱白上沾着泥浆和碎塑料薄膜。
他把葱铺在案板上逐根拣选。能用的归左边,断的烂的归右边。拣到最后,左边那摞,够熬四锅葱油。
四锅。
按每锅出三十碗拌面算,撑一个晚上都悬。
林江从灶台下面摸出那块巴掌大的黑板——还是李卫东用食堂退下来的三合板刷黑漆做的——捏起粉笔头,一笔一划写了八个字。
葱油拌面,暂停供应。
写完搁在车斗里,粉笔灰蹭了一手。他攥了攥拳头,指缝里白粉簌簌往下落。
没功夫心疼。
砂锅架上灶,鸭架子扔进去,清水没过两指。陈皮掰了一小片,捏碎,丢进去。
通风口压到最小一格,微火。这是给陈其年爱人的药膳鸭粥,每天一锅,不能断。
小米量了两把,清水淘洗。
鸭汤浓缩到一半的时候,他另起小锅煮小米,七成熟沥水,倒进浓缩汤底。右手悬在砂锅上方三寸,掌心捕捉着温度的起伏。
十二分钟。
米油浮面,粥体浅金色,稠而不糊。
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。谷物的甜在前,鸭骨的醇在中,陈皮收尾。
没问题。味道稳住了。
粥盛进铝饭盒,干毛巾裹了两层,塞进三轮车车斗。
楼道里李秀芝的声音传过来:“小雨,别跑!鞋带没系!”
拖鞋啪嗒啪嗒一阵响,林小雨冲进厨房,酒红色棉袄的扣子又扣错了一颗,左脚的布鞋带拖在地上。
“哥哥!我要吃粥!”
“锅里还有一碗。等你妈给你盛,我出门了。”
小雨抱住他的腿蹭了两下,仰头看他。
“哥哥眼睛红了。”
“昨晚蜂窝煤呛的。走了。”
他弯腰把小雨的鞋带系紧,拍了拍她脑袋,扛起案板出了门。
——
棉纺厂门口,李卫东已经到了。
炉膛烧得通红,铁锅蹭过猪皮,挡风板支好,一切照规矩来。他看见林江车斗里那块黑板,嘴唇动了一下,没吭声。
“挂上。”
李卫东把黑板靠在车斗外侧,粉笔字朝着厂门方向。
夜班铃响,工人涌出来。老陈走在最前面,老远就喊。
“小林老板,今天什么新品?”
目光落在黑板上,脚步顿了一拍。
“暂停?怎么了?”
后面七八个排队的工人也伸脖子往这边看,嘴里念叨着“怎么停了”“出什么事了”。
李卫东擦了把案板,声音稳当。
“原料出了点问题。拌面暂时做不了,但炒饭和汤的味道绝不打折。陈哥你放心。”
老陈瞅了他一眼,又瞅了瞅黑板,没再追问。
“那来一碗炒饭一碗鱼汤。”
三块钱拍在案板上。
李卫东起锅翻炒,动作比上周利索了一截。锅气从挡风板上方窜出去,焦香裹着猪油味扩散开。后面的人陆续掏钱排上来。
林江看了两分钟,确认节奏没乱,转身蹬上三轮车。
“摊子交给你。”
——
中午十一点四十,市职工医院后勤信道。
林江支好摊位,拧开鸡汤保温桶的阀门,白汽往外涌。
家属三三两两经过,有人端着医院食堂的白粥,稀得能照人,勺子搅两下就见了底。
陈其年的脚步声从信道尽头传过来。灰色夹克,皮鞋底磕着水泥地,节奏均匀。
林江从车斗里捧出裹着干毛巾的铝饭盒,搁在案板上。
陈其年走到摊前,没伸手。
他的目光停在林江脸上。
“你几点睡的?”
“正常。”
“眼睛里的血丝不正常。”
陈其年的视线往下移,落在林江右手指甲上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——昨晚在大棚里扒拉碎塑料薄膜和断了的钢管时蹭进去的,洗了两遍没洗干净。
“出事了?”
林江把饭盒往前推了推。
“原料出了点小问题,能解决。粥的味道没影响,您拿回去趁温喝。”
陈其年接过饭盒。指腹触到铝壳上的热度,攥了一下。
他没转身走。
安静了几秒。信道里有家属推着轮椅经过,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吱嘎响。
“医院东门那个关了半年的早点铺,你知道吧。”
林江的手停在抹布上。
“房东不是退休的老王,上回你问的那个,产权有问题。”
陈其年的声音不高,被穿堂风压着,只够两个人听见。
“东门那间,房东姓吴,院办的。以前是职工食堂的分点,后来包给了外头的人做早餐,干了三个月跑了,一直空着。院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