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泥灰扬在半空,午后的阳光从脏玻璃窗挤进来,照得灰尘像金粉一样乱飞。
林江蹲在灶台基座旁边,泥刀把最后一道缝刮平,又拿抹布沿砖缝抹了一遍。
袖子卷到肘弯上面,两条精瘦的前臂全是水泥点子,脸上更不用说,额头到下巴糊了一层灰泥,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。
脚步声从卷帘门方向传过来,他头也没抬:“卫东哥,酱油买了没?”
没人回答。
他偏头一看,沉念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那只缠褪色红线的铝饭盒。
今天没戴灰蓝围巾,也没戴针织帽,扎了个低马尾,穿件藏蓝色棉外套,领口翻出白衬衫的边。
阳光打在她侧脸上,耳朵后面那颗痣清清楚楚。
“粥在锅里温着,你等一下。”林江用手背蹭了蹭鼻尖,蹭出一道白灰印,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。
沉念没接话,目光从他脸上扫到骼膊上,再扫到脚边散落的碎砖头和泥刀,嘴唇抿了一下。
她把饭盒搁在案板上,从帆布书包里翻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毛巾,递过来。
干净的。带着皂角味儿。
林江接过去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,摊开一看——白毛巾上印出一张完整的灰泥面具,连眉毛的型状都出来了。
“噗。”
沉念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不是捂嘴的那种,是肩膀抖了一下、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,毫无防备。
林江手里攥着毛巾,愣了一秒。
他见过沉念很多次了。
排队买饭的时候,压低帽檐的时候,说“粥凉了不好喝”转身回房间的时候。每次都是绷着的,嘴角那道弧线永远卡在礼貌和疏离之间。
这是头一回,她笑成这样。
“笑什么?”林江把毛巾叠两下塞进裤兜,“没见过干活的人?”
沉念收住笑,耳尖红了一截,偏过头去看灶台:“你这砌得……挺快的。”
“不快了,限期卡着呢。”林江转身掀开砂锅盖,舀了满满一勺桶底最浓稠的粥倒进饭盒,又刮了一遍锅壁。“回去让叔温着喝,别一口闷。”
沉念接过饭盒,指尖碰到他指节上干裂的水泥壳,缩了一下没说什么,拧紧盖子装进书包。
她没马上走。站在案板旁看了一圈刚砌好的双眼灶、靠墙的不锈钢台面、地上码着的耐火砖垛子,问了一句:
“开业定了什么时候?”
“灶台干透,防疫过了,执照拿到手,哪天算哪天。”
“需要帮忙吗?”
林江看了她一眼。沉念站在灰尘和阳光里,表情认真得不象在客套。
“你帮我把粥送到就行。”他说,“你爸那碗不能断。”
沉念点了下头,提着书包往外走。刚迈过卷帘门槛,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“哎呀!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
一个扎马尾、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从隔壁拐过来,手里端着搪瓷杯,差点泼了沉念一身。
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,上下打量沉念,又探头往铺面里张望。
“就是这儿啊?砌灶砌了一上午,我那诊室的墙都跟着震。”
林江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:“你是?”
“方小曼,隔壁社区门诊的。”她冲林江利落地伸出手,又立刻缩回去,“算了你手上全是泥。以后就是邻居,多关照。”
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说话干脆,笑起来嗓门不小,跟沉念完全两个路子。
她鼻子抽动两下,目光精准锁定灶台上的砂锅:“什么味儿?这么香。”
“鱼汤粥,试验品。”
“能尝尝不?”方小曼已经跨进门坎了,白大褂袖口上别着市卫生院的工牌。
林江盛了小半碗递过去。
方小曼接过来没急着喝,先凑近看了看粥体。
浅金色,米油浮面,稠而不糊。
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含在嘴里,眉头微微拧了两秒,然后松开。
“这个粥,你用鱼汤打的底?”
“鱼汤浓缩减半,小米另煮七成熟再并。”
“难怪。”方小曼又喝了一口,这回眼睛亮了,
“蛋白质靠鱼汤带进来,碳水靠小米,米油是天然的胃粘膜保护层。你这东西要是贴个营养成分说明在墙上,慢性胃炎的病人能排队排到马路上去。”
林江手里的泥刀停了一下。
营养成分说明。他没想过这个,但道理一听就通。
九三年的人对“大夫说的”三个字有天然的信任。
如果粥旁边贴张纸写清楚蛋白质多少、适合什么病人喝,家属买起来心里更踏实,客单价还能再推一推。
“你能写?”
“我学的就是这个。”方小曼把碗递回来,“回头你把食材配比给我,我帮你列。”
沉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卷帘门外面,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面。
林江馀光扫到她的位置,她正看着方小曼和自己说话,表情说不上什么,就是没了刚才笑的时候那股松弛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沉念声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