郡守府的书吏抵达襄邑时,李孜正在书房里教阿沅认字。
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——”阿沅摇头晃脑地念着,念到“窈窕淑女”时忽然停下来,歪头问李孜,“窈窕淑女是什么意思?是说我吗?”
李孜看了她一眼:“你才五岁。”
“五岁怎么了?窈窕淑女又不分年纪。”
李孜懒得跟她掰扯,正要继续往下讲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大管事李超推门而入,面色凝重。
“小郎君,郡守府来人了。”
李孜放下竹简,看了一眼阿沅:“你先回去,明天再学。”
阿沅鼓起腮帮子,但看见李超的脸色,知道不是闹的时候,乖乖跟着丫鬟走了。
李超把门关上,
“郡守府的主簿亲自来的,说有人举报咱家窝藏朝廷钦犯典韦,三日内要派人来搜查。”
李孜没有说话。
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。典韦在闹市杀人,目击者众多,虽然散布了凶手南逃的假消息,但襄邑本地不可能完全没有人认出典韦。
尤其典韦从李家庄子出来的那天,一定被别家的眼线看见了。
“父亲怎么说?”李孜问。
“家主让小的来问小郎君的意思。”李超顿了顿,“家主说,这件事是小郎君惹出来的,小郎君自己拿主意。”
这话听起来象是甩锅,但李孜知道父亲的意思——既然你三岁就能收留杀人犯,四岁就该有本事摆平。
“典韦现在还在庄子上?”李孜问。
“在。郡守府的人一走,小的就派人去庄子报信了,但典韦不肯走。他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‘郎君让我留下,我就留下;郎君让我走,我就走。但不管走还是留,谁想动郎君,先过我这关。’”
李孜沉默了片刻,心里微微发热。
这就是典韦。认准了一个人,生死不计。
“郡守府给了三天时间,对吧?”李孜说。
“是。”
“够了。”
李孜从椅子上滑下来,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帛书,提笔醮墨。他的手太小,握笔不太稳,但写出来的字工工整整,一丝不苟。
他在写一封信。
收信人,是袁氏——那个他救下的袁逢之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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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氏名叫袁攸宁,是袁逢的庶出女儿,生母早逝,在袁家地位不高。但“地位不高”是相对袁家嫡子袁绍、袁术而言的——放在外面,她依然是天下第一门阀的千金小姐。
袁攸宁在李家别院住了两天,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款待。李干亲自登门致歉,说犬子年幼莽撞,让夫人受惊了,又送了许多礼物压惊。
袁攸宁一一收下,心中却始终惦记着那个三岁的孩子。
接到李孜的信时,她正在别院的花园里散步。信很短,只有几十个字:
“夫人见字如晤。李家有难,需借夫人之力。若夫人肯援手,李家必有厚报。李孜顿首。”
袁攸宁看完信,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个孩子,连求人都求得不卑不亢。
“备车。”她对身边的侍女说,“去李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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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孜在李家正堂见到了袁攸宁。
四岁的孩子坐在客位上,面前摆着茶,一本正经地待客。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,但堂上没有人觉得好笑。
“夫人肯来,李孜感激不尽。”李孜拱手,礼数周全。
袁攸宁坐下,开门见山:“李家有什么难?”
李孜也不绕弯子,把典韦的事、张家联合四家告状的事、郡守要搜查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。
袁攸宁听完,沉默了片刻,问:“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“借夫人的身份一用。”李孜说,“不必夫人亲自出面,只需让郡守知道,李家与汝南袁氏有旧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袁攸宁看着这个孩子,忽然笑了:“你冒着风险救了我,就为了换这么一句话?”
“救夫人是因为夫人该救。”李孜说,“求夫人帮忙是因为李家需要帮忙。两件事,不相干。”
袁攸宁的笑意更深了。
她在袁家见惯了趋炎附势之人,那些人对她好,是因为她姓袁。
但这个孩子对她好,似乎真的只是因为“该救”。现在求她帮忙,也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,而是坦坦荡荡地开口,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袁攸宁说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夫人请讲。”
“雪糖。”
李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“我在洛阳时吃过李家的雪糖,”袁攸宁说,“知道这是暴利。袁家不缺钱,但缺一样能持续生财的产业。如果你愿意把雪糖生意分袁家一份,袁家可以保李家在陈留无忧。”
李孜心想,莫非这是早有预谋?
把雪糖生意分出去,意味着每年至少数百万钱的利润拱手让人。但如果不分,眼前这一关就过不去。张家四家联手,郡守拿了贿赂,李家如果没有袁家这座靠山,典韦的事足以让李家倾复。
而且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