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和六年五月二十,小满。
天气一天比一天热,院里的槐花开得正盛,蜜蜂嗡嗡地绕着枝头打转。
李孜感觉自己承担了太多同龄人所没有的重担。
他的童年呢?快乐呢?无忧无虑呢?
都没有……
看着程昱刚送来的帐册,竹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,透着股新鲜的墨香,李孜只觉头疼。
今天是五月二十号,前世的这天,已然如七夕一般,四处散发着恋爱酸臭味,吃不完的狗粮。
记忆里,自己似乎从未过过这节日,一是囊中羞涩,二是佳人知己难寻,天下女子都魔怔了一般,要十全十美潘驴邓小闲的男子。
这般男子,岂能看上普通女人?
“阿孜!阿孜!”
一个细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。
李孜揉了揉眉心,回过神来,把帐册合上。
抬头见阿沅端着一个漆木托盘站在台阶下面,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短襦,头发扎了两个小髻,系着鹅黄色的发带。
卫沅脸上还带着婴儿肥,但眉眼已经看得出日后清秀的轮廓。
托盘上放着一碗绿豆汤,汤色碧绿,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开。
“家里煮多了,让给小郎君送一碗。”
阿沅走上台阶,把托盘放在李孜身旁的矮几上,然后规规矩矩地退后一步,站好。
李孜看了一眼那碗绿豆汤,又看了一眼阿沅。
绿豆汤煮得恰到好处,绿豆已经开了花,汤汁浓稠,不甜不淡。
“你怎知道我刚看完帐册?”李孜端起碗,舀了一勺。
“我在那边蹲了好一会儿了。”阿沅指了指院角那棵槐树,“你看帐册的时候好认真啊,许久都没发现我。”
李孜一怔,勺子在嘴边停了瞬。
忙忙忙!
他苦笑一声,把绿豆汤喝了。
味道不错,比厨房做的讲究——厨房的绿豆汤总是放太多糖,齁嗓子。
这碗甜度刚好,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
“你煮的?”
阿沅点了点头,两只手背在身后,脚尖轻轻点着地面,象是在掩饰什么。
“跟厨房的王婶学的。她说绿豆要提前泡半个时辰,煮的时候加几颗红枣,这样甜度适中又好看。”
“挺好喝的。”李孜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干净,递回给她。
阿沅接过碗,没有立刻走,而是站在原地,嘴唇动了动,象是想说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阿孜今天下午有事吗?”阿沅的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。
李孜想了想。
下午本来要去工坊看陈宫的连弩样机,但昨天刚去看过,机牙磨损的问题还没解决,陈宫说要再改三天。
下午确实没什么急事。
“没什么大事。怎么了?”
阿沅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她没有立刻说,而是低头想了想,象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我想……请小郎君教我写《诗经》。”
“你不是已经会写很多字了吗?”
“会写,但不认识。”
阿沅撒了个小谎,其实她已经能读话本啦!
“王婶说,女孩子学太多字没用。但我觉得,如果我能读懂《诗经》,就能看懂阿孜写的文章了。”
李孜看着她,只觉有点无奈。
《育英月刊》上的文章,她每次都要找人念给她听。
李孜知道这件事,郭嘉说——“你那个阿沅,每期月刊都要让人从头念到尾,念完还要问这问那,这个字什么意思,那句话为什么这么写。”
“行吧。”李孜站起来,“去书房。”
——
书房的窗子开着,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进来,在案上洒了一桌碎金。
李孜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《诗经》,翻到《卫风·木瓜》那一页,铺在案上。
阿沅坐在他对面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,很是认真乖巧。
“今天先学这一篇。”李孜指着第一行,“你念一遍。”
阿沅凑过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:“投—我—以—木—瓜,报—之—以—琼—琚。”
声音软糯,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奶气。
“知道什么意思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沅摇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等着他讲。
“意思是,有人送给我一个木瓜,我拿一块美玉回报他。”李孜尽量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,“这不单单只是回礼,而是愿你我永远相好!”
阿沅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躺着一枚掌心大小的白卵石,常年被河水冲刷得光滑温润,干干净净,没有半点棱角。
阿沅郑重地把卵石推到李孜面前,眉眼软软的,格外认真。
“阿孜,这个给你。”
“我昨天在河边捡到的,它干干净净、好好看,我第一眼就想留给你。”
她不懂文人的美玉琼瑶,只懂最纯粹的心意,抬眼望着李孜,眼底满是赤诚的欢喜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