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鬓发斑白的老妇坐在河埠头,手摇纺车,线轴不停转动,纺出的棉线缠成一束束,是着身的衣料;
见莘莘学子立于桥头,摇头晃脑吟哦诗句,意气风发,盼着一朝金榜题名;
见挑担货郎摇着拨浪鼓,叫卖声洪亮婉转,走街串巷,换些碎银度日;
见稚子孩童追逐嬉闹,赤脚踩在青石板上,笑声清脆,无忧无虑。
农人、渔翁、老妇、学子、商贩、稚子……众生百态,各司其职,各安其生,喜怒哀乐,贫富贵贱,皆在这清溪河畔徐徐铺展。这便是人间,是儒家所言“天下”,是儒者终其一生要守护、要济世的苍生。苏清玄一路行,一路看,一路思,心有微澜,即辅以中正平和之心,继续观照这世间最本真的烟火气。
行至河畔那株百年老柳树下,见几位镇上德高望重的耆老围坐石桌旁,煮茶闲谈,话题恰好落在他的身上。苏清玄便驻足柳荫深处,静静聆听。
“苏家那小娃,真是难得的心性。换作别家孩童,受了这般退婚之辱,怕是早哭闹不休、郁结于心了,他倒好,依旧读书习字,谦和如初,半点不乱方寸。”须发皆白的陈老秀才抚着长须,满眼赞叹。
“可不是嘛!”身旁的张老丈接过话头,“沉万山当年落魄,苏家倾囊相助,如今发达了便背信弃义,这等趋炎附势之徒,终究难成大器。苏家小娃贫贱不移,宠辱不惊,将来必是人中龙凤!”
“只是这世间,锦上添花者多,雪中送炭者少。寒门子弟要出头,终究是难啊。”另一位老者捻须叹息。
“难又如何?”陈老秀才目光灼灼,“此子心正气足,骨藏儒风,一时的贫贱屈辱,皆是磨玉的砂石、铸剑的炉火。过得此劫,将来必定潜龙入海,一飞冲天!”
苏清玄立在柳荫下,听得真切,心有所思。《论语》有云:“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”又云:“君子病无能焉,不病人之不己知也。”旁人的赞誉、惋惜、议论,皆是身外虚妄之言,君子修身,只问心是否正、德是否厚、行是否端,从不必求旁人知晓、世人称颂。
想通此节,他心中愈发明朗,拨云见日,天地愈发开阔。他遥遥向几位老者躬身行礼,不曾惊扰,转身继续沿河畔前行,心境安宁澄澈,儒门大道的门扉,已在他眼前悄然推开一条缝隙。
行至清溪渡口,一艘斑驳乌篷船泊在岸边,船夫是位年过花甲的老者,布衣白发,面容枯黑,双手布满老茧,是常年撑船磨出的痕迹。可老者虽衣着朴素、身形佝偻,神情却安然恬淡,无半分愁苦焦躁,眉眼间藏着阅尽沧桑的平和。
苏清玄见老者气度不凡,不似寻常船夫,上前躬身一礼,声音谦和有礼:“老丈安好。”
船夫睁眼,见眼前少年身姿挺拔、眉目清俊,周身透着一股儒者的沉静气度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起身还礼:“小公子有礼了。”
“老丈日日撑船渡人,风雨无阻,寒暑不避,这般辛劳,不觉苦楚吗?”苏清玄真心求教。
船夫闻言哈哈大笑,指了指脚下的渡船、眼前的河水与往来的行人:“辛劳自是有的,可渡人过河,便是老夫的本分。人行路,船渡水,农人耕田,匠人做工,书生读书,世间万物,各有其位,各尽其责,各守其心。守得住本分,尽得了职责,稳得住本心,便不算苦,反得自在。”
“各安其位,各尽其责,各守其心。”
这十二字如惊雷贯耳,在苏清玄识海中轰然炸响,心湖激荡起千层涟漪。
他研读儒家经典,孔子的仁礼、孟子的义政、曾子的修身、子思的中庸,归根到底,不正是此理吗?天地有序,人物有位,君臣父子、士农工商,各安其分,各行其道,以仁存心,以礼立身,便是天下太平的根基;儒者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亦是先守好自己的本分,修身以正心,齐家以睦亲,治国以安民,平天下以济苍生,从无半分逾越。
农人耕田,是尽天地之本分;渔翁撒网,是尽生计之本分;船夫渡人,是尽渡世之本分;书生读书,是尽修身之本分。万物各得其所,各尽其责,便是仁,便是礼,便是正道,便是儒门至理!
往日不甚通透的圣贤义理,此刻被船夫一句朴素真言点破,瞬间贯通。苏清玄立在渡口,望着东流不息的河水,望着往来不绝的行人,望着四时运转的天地,望着生生不息的万物,一时看得痴了。
圣贤之道,不仅仅在高堂庙宇的典籍里,也不全在晦涩难懂的章句里,而在天地自然的运转里,在人间烟火的日常里,在人人安守本心、恪尽职守、以诚处世的方寸之间。儒之教言,不过看“守心、守分、守道”三守功夫深浅。
“小公子似是有所悟?”船夫见他神色变幻,眸中精光闪铄,含笑问道。
苏清玄猛然回神,对着老者深深一揖,恭躬敬敬道:“谢老丈点化!清玄今日,略窥儒门根本大道,受教无穷!”
老者抚须微笑,不再多言,撑船离岸,乌篷船划破水面,缓缓驶向河心,留下一圈圈涟漪,渐渐消散在清风里。
苏清玄伫立渡口,久久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