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尘嚣不扰稚心开,静契圣贤悟本来。
遍阅尘寰观世相,儒根潜长待风雷。
话说沉万山夫妇仗势退婚,掷银辱门,携沉静儿拂袖离去之后,苏家小院便陷入一片难言的沉寂。风卷桂叶簌簌作响,石桌上那锭十两白银泛着冷硬的光,恰如世间势利的棱角,硌在人心头。苏文渊老泪纵横,愧叹家道中落未能护子周全;柳氏红着眼框,温言宽慰丈夫,眼底却藏着对少年的万般心疼。唯有苏清玄立在廊下,一身青衫随风轻扬,澄澈眸中已无半分怨怼、委屈、愤懑,只将世态炎凉、人情冷暖尽数收于眼底,刻入心间。
他自幼饱读儒家经典,《论语》的“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”,《孟子》的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”,《中庸》的“君子慎独,不欺暗室”,这些不仅仅是纸上墨字,而应是大丈夫的立身准则。沉万山嫌贫爱富、背信弃义,是失德之行;苏家清贫,却乐道、守心,持正,皆是修身之本。二者相较,高下立判,他又何须为他人之过,乱自己的心?
他缓步上前,轻轻扶住父亲颤斗的手臂,声音清越沉稳,全无八岁孩童的稚嫩惶惑:“父亲,母亲,信义在德,不在贫富;气节在心,不在家世。沉伯伯弃约,是失其本心;我若守道,是固我根本。今日之辱,不过是我修身路上的磨玉之石,恰能抵砺孩儿的弘毅之志,何须为此伤怀?”
苏文渊抬眼望着儿子,见他眉目沉静,气度端方,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胸襟格局,心中愧疚渐消,反生出无限欣慰。他拭去眼角泪痕,抚着少年的头顶叹道:“吾儿有此心性,不负儒门教悔,不负苏家耕读传家的风骨。只是这清溪镇的市井闲言,怕是要扰你些时日了。”
果不其然,不过半日,沉家退婚、及两家指腹为婚的旧事,便如江南春雨后的野草,在清溪镇的街头巷尾疯长开来。
镇东的茶坊里,穿短打的农人捧着粗茶碗,拍着桌案叹沉万山忘恩负义:“想当年沉万山落魄时,苏秀才没少周济他,如今发了财,竟翻脸不认人,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!”
镇西的石桥上,摇着蒲扇的老妪凑在一处,眉眼间满是惋惜:“苏家小娃多好的孩子,知书达理,温厚谦和,偏偏遇上这等势利人家,真是可惜了,这门亲不结也罢。”
还有些酸腐书生,倚在酒肆窗边,摇着脑袋妄下论断:“苏清玄虽少年才学,终究是寒门子弟,纵是满腹经纶,眼下也难敌世间金银权势,如若深受打击,心智受损,此生怕是难再寸进。”
闲言碎语随风飘入苏家小院,柳氏在厨房纺线,听得真切,手中梭子一顿,眼圈又红了。她怕儿子年少气盛,听了这些闲话心生郁结,便常常寻些琐事陪在少年身边,温言宽慰;苏文渊则将满腹愧疚化作教悔,加倍悉心讲授儒家义理,盼着圣贤道理能抚平少年心头的伤痕。
可苏清玄却似全然未将这些闲言放在心上。
自退婚那日起,他的作息反倒愈发规整严谨。每日鸡鸣即起,先以清泉净手,洒扫庭院,将老桂树下的落叶、石桌的尘迹拂拭得一尘不染;而后焚香静坐片刻,正心正意,再捧起四书诵读,晨读《大学》求明德,日间研《论语》悟仁礼,暮时习《孟子》养浩然,夜里灯下临帖,笔锋俨然,心手合一。
他不再满足于死记硬背经典章句,而是将圣贤义理与眼前世事相印证。诵读“君子求诸己,小人求诸人”,便反观自身,无关沉家无信,无关世态炎凉,只自省德行是否够厚、心性是否够稳;默念“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”,便待人接物愈发谦和,见长者躬身行礼,遇幼者俯身扶持,乡邻借物必应,街坊有难必帮,半分不曾因受辱而改了本心。
镇上的人渐渐发觉,这苏家小娃愈发不同了。往日只觉他聪慧好学,如今却见他周身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静通透,那双秋水般的眼眸,似能看透尘嚣浮华,洞彻人心。街头的闲言碎语,见他始终淡然处之,不辩不争、不怒不怨,反倒渐渐没了声响——人心向来如此,你若为流言所困,流言便成利刃;你若视若无物,流言便成飞烟。
此时正是景和三年暮春,江南烟雨初歇,暖风拂面,湿气被暖阳烘得温润宜人。苏清玄读完《中庸》“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”一章,合卷起身,向父母禀明:“父亲,母亲,孩儿欲往清溪河畔散步,看看世间万物,以悟圣贤之道。”
苏文渊颔首赞许:“儒者之道,不在闭门造车,而在格物致知、体察世情。你且去走走,人间烟火里,藏着书本上没有的大道。”
苏清玄躬身应诺,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青衫,推门而出。
清溪镇枕河而居,清溪河便是全镇的血脉。暮春时节,河水清澈见底,鱼虾穿梭于卵石之间,岸边芦苇青青,柳絮纷飞如漫天飞雪,烟柳画桥,风帘翠幕,尽是江南水乡的温柔烟火。苏清玄沿河畔缓步而行,不疾不徐,目光所及,皆是人间百景。
他见头戴斗笠的农人弯腰插秧,汗滴落入水田,砸起细碎涟漪,面朝黄土背朝天,只为一季收成;
见身披蓑衣的渔翁立在船头,撒网、收网,动作从容不迫,网中鲜鱼蹦跳,是糊口的生计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