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玄目送她离去,这才缓步登上较为完好的城头,负手而立,望向西方。
月下雪原,一片死寂。
但以他的境界,已能清淅“听”到二十里外,那两千铁骑奔腾时,大地深处传来的、沉闷如雷的震颤。
更能“感”到,那支军队上空弥漫的、混杂着血腥、狂热、以及某种阴邪气息的“势”。
“朗达玛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让苏某看看,你这位苯教悍将,有多少斤两。”
子时三刻,吐蕃大军,如黑色潮水般涌至土城之外一里处。
没有呐喊,没有火炬,只有马蹄包着毛毡的沉闷声响,和铠甲摩擦的窸窣。
这支骑兵显然精于夜战,在雪地中散开成半月阵型,缓缓逼近。
城头,雷虎趴在一处垛口后,死死盯着那些黑影。
他手中陌刀已然出鞘,刀身用炭灰涂抹,不反半点月光。
他周围的城头上,一千五百名军士摒息以待,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握刀的手微微颤斗——
毕竟,这是他们大多数人,第一次近距离面对如此规模的敌军。
“都稳住。”雷虎压低声音,喉音粗嘎,“记住苏相的话:咱们据坚城,他们是攻方,优势在咱!等他们靠近三十步,听我号令,一起砸!”
军士们无声点头。
便在此时,吐蕃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低沉古怪的吟唱!
那声音非人非兽,似哭似笑,在寂静雪夜中格外瘆人。
随着吟唱,三名身穿五彩羽毛大氅、头戴骷髅面具的苯教巫师,走出军阵。
他们手持人骨法杖,杖头悬挂铜铃,边唱边舞,动作扭曲诡异。
铜铃叮当,与吟唱声混合,竟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,通过寒风,丝丝缕缕飘向城墙。
“唔……”一名年轻军士忽然闷哼一声,捂住额头,“头、头疼……”
紧接着,又有四五人面露痛苦之色,眼神开始涣散。
“是妖法!”雷虎怒吼,“捂上耳朵!别听那鬼叫!”
可那声音无孔不入,即便捂住耳朵,仍往脑仁里钻。
城墙上的守军开始骚动,已有七八人丢下兵器,抱着头蹲下,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。
就在此时,城内中央圆阵中,忽然响起清越悠扬的诵经声。
是萧灵玥。
她端坐于一方蒲团之上,双手结说法印,眼眸微闭,唇齿开合间,一段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如清泉流泻:
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若见诸相非相,则见如来……”
声音初时不高,却蕴含着一种中正平和的穿透力,与苯教巫师那诡异吟唱截然不同。梵音所过之处,将士们脑中刺痛骤然一轻,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。
萧灵玥继续诵念,声音渐转宏大庄严:
“是诸法空相,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如金玉坠地,清淅坚定。
渐渐地,那梵音竟在土城上空隐隐形成一层淡金色的、肉眼难见的光晕,将苯教巫师的邪音阻隔在外。
光晕笼罩下的将士,只觉心神宁定,恐惧消散,连手中刀剑都似轻了几分。
西北角,林婉清立于墙后,听着内外两种声音的较量,轻声喃喃道:“昔孔圣不语怪力乱神,非谓其无,乃谓其非正道。”
“然邪音惑心,乱人气,实与歪理邪说惑乱朝纲同出一辙。灵玥以佛法正音破之,正是以正驱邪之理。”
城下,三名苯教巫师见邪术被破,恼羞成怒。
为首巫师尖啸一声,将法杖重重插入雪地,双手撕开胸前皮袄,竟以指甲划破心口,蘸血在额头画下一道扭曲符咒!
“嗄——!”
他仰天厉啸,那啸声中蕴含着疯狂与怨毒。
另外两名巫师亦如法炮制,三人围成一圈,跳起一种更加癫狂的舞蹈。
随着舞蹈,他们周身开始弥漫出淡淡的黑气,黑气中隐隐有扭曲人脸浮现,发出无声哀嚎。
“是‘阴魂咒’。”萧灵玥忽然睁眼,眸中闪过一丝悲泯。
“以自身精血为引,召唤战场亡灵厉魄,附于士卒之身,令其悍不畏死,状若疯魔。此法阴毒,施术者亦折阳寿。”
她缓缓起身,取出一串古朴的檀木佛珠——
七宝静心檀珠。
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颗,每颗皆刻有微细梵文。萧灵玥将佛珠高举过顶,朗声道:
“苦海无边,回头是岸。诸亡魂,何必为人所驱,徒增罪业?我佛慈悲,愿为汝等诵经超度,早登极乐——
“南无阿弥陀佛!”
最后六字,她以佛门“狮子吼”心法喝出,声如洪钟大吕,震得城墙积雪簌簌落下!
佛珠之上,骤然迸发出柔和却浩大的金光,如旭日初升,照向那三名巫师!
“啊啊啊——!”
黑气遇金光,如雪遇沸汤,迅速消融!
黑气中的扭曲人脸,在金光照耀下,竟渐渐舒展,露出解脱之色,随后化作点点光尘,消散于夜空。
三名巫师则如遭重击,齐齐喷出黑血,萎顿在地,手中法杖寸寸断裂!
苯教邪术,破!